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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万秦军跨出潼关,卷起的黄土把天光遮盖。
过了阌乡(今三峡灵宝),地势平缓。入秋的干风在原野上刮,旌旗猎猎作响。七百多辆偏厢车压着坑洼的官道向前碾,车轴转动的嘎吱声汇成一片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队伍拉出十几里长。披着旧甲的老卒走在外围,端着长枪的新兵走在阵中。火器营的兵丁护着装有黑火药的木桶,头上全是泥汗。鞋底磨破的士卒深一脚浅一脚,在干硬的土路上留下暗红的血印。拉车的骡马瘦骨嶙峋,鼻孔里喷着粗气,鞭子抽在背上只换来几声嘶鸣。
前方的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。
高杰勒住马缰,战马前蹄扬起,在原地踩出深坑。几名夜不收骑着瘦马奔回,马脖子上挂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。
“督师!”高杰催马靠向中军,“前锋营在十里外遇到一股流贼。大约两三千人,没披甲。弟兄们刚列阵打了一轮鸟铳,贼人就散了,丢下百十具尸体往东跑了。前锋营千总请示要不要追击。”
孙传庭骑在马背上,布面甲上蒙了一层厚土。他握着马鞭,目光越过前方的漫漫黄沙。
一路上,这是第三股溃散的流贼。
每次交手,对方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。前两次留下的尸体他派人查验过,多是皮包骨头的饥民,手里拿的是削尖的木棍和缺口的农具。
“追什么追。”孙传庭嗓音嘶哑,干裂的嘴唇渗出血珠,“传令前锋营,敢脱离大阵追击者,就地正法。大军保持步调,每天只走三十里。偏厢车必须护住两翼,任何人不得擅自出阵。”
高杰抹了一把脸上的土泥,眉头拧紧:“督师,这些流寇就是一帮乌合之众,咱们十万大军压过来,他们望风而逃也属正常。趁机掩杀,还能捞些首级鼓舞士气,给弟兄们见见血。”
“正常?”孙传庭冷笑出声,马鞭指着东边,“李自成在襄阳建了朝廷,手里攥着十几万百战老营。袁宗第在阜阳吃了败仗,可刘宗敏手里的几万精骑连一根毫毛都没伤着。”
他看着官道两侧干枯的野草。
“这一路上的贼兵,退得太整齐。丢下几百具尸体当饵,引着咱们往深处走。”孙传庭拍掉胸甲上的黄土,“李自成想拉长咱们的粮道。佯弱诈败,诱敌深入,李贼用老了的把戏。”
高杰脸上的不在意收敛,手掌按在刀柄上。
“十万大军,兵力铺不开,追上去就是把后背卖给人家骑兵。”孙传庭收回视线,“任他怎么引,咱们就结硬寨、打呆仗。一步一步往洛阳推,绝不贪功。”
大军继续向前。沉重的木轮碾过黄土,压出一道道深沟。
临近正午,队伍在一处开阔地停下造饭。辅兵们推着偏厢车首尾相接,围成几个巨大的圆阵。长枪兵在车缝间架起长矛,火器营兵丁盘腿坐在地上,清理药池里的残渣。大锅架起,倒进去的陈米混着沙子在沸水里翻滚。
孙传庭翻身下马,没去营帐,径直走到一辆粮车旁,扯过水袋灌了一口浑水。
亲卫搬来马扎,在平地上铺开一张羊皮地图。
地图上,潼关、洛阳、商雒(今陕西商洛)、襄阳、武昌,几座城池用朱砂圈出。
“秦翼明那边,有消息了吗?”孙传庭盯着地图上的商雒,头也不抬地问。
高杰走过来,手里攥着个硬面饼,咬了一大口,干嚼着咽下去,摇了摇头。
“从出关到现在已经派出去三拨传信兵了。”高杰压低声音,“按脚程算,五天前就该有回音。可直到今天,没见着人。不知是路上遇到流贼被截,还是秦总兵根本就没动弹。”
孙传庭拿着马鞭的手在半空停住。
他胸口起伏,吐出一口浊气。这口气里,夹着说不出的疲惫与悲凉。
很久之前,他就拟定了一个三路合击的大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