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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子抬起头,目光直视这位大明朝最后的擎天白玉柱。
“淮王说,天命可违,天命不可违。”
孙传庭眉头拧紧。这种虚头巴脑的机锋,绝不是顾长平那种实用主义者惯用的做派。
汉子停顿了一下。接下来的话,毫无预兆地砸在洛阳府衙的大堂上。
“朱由检,他不是那个天命。”
当啷。
高杰手里的刀直接压在汉子的脖颈上。锋利的刀刃割破了灰布衣领,压出一道殷红的血线。
“直呼圣讳!你找死!”高杰双眼充血,脸上的横肉扭曲。在这个年头,直呼当今圣上名讳,那是满门抄斩的大罪。
孙传庭坐在太师椅里,背脊猛地撞上椅背,发出沉闷的磕碰声。
朱由检,他不是那个天命。
这句话,比得知李自成在郏县挖了死局更让他觉得胆寒。顾长平这是把大明朝两百多年的皇权根基,生生扒皮抽筋,按在泥地里践踏。
天命。大明朝口口声声说自己受命于天。崇祯在紫禁城的暖阁里下中旨,逼他带着十万新兵出潼关送死,靠的就是这虚无缥缈的天命和君臣大义。
顾长平直接把这层遮羞布扯碎了扔在他脸上。
崇祯坐在龙椅上,不知兵事,不知将士饥寒。只靠着墙上的堪舆图和纸面上的推演,便将十万大军填进死地。凭什么让他来决定十万人的生死?凭什么他就是天命?
洛阳城外的两脚羊肉汤味,还在鼻尖萦绕。这天命,救不活一个被放进铁锅里的孩子。
“督师,宰了他!”高杰咬牙切齿,刀锋往下压了半寸,血珠顺着汉子的脖颈滚进衣领。
孙传庭闭上眼。那句“他不是那个天命”像一根毒刺,扎进了他苦撑多年的忠臣外壳里。
“让他走。”孙传庭的声音透着浓重的疲惫。
“督师!”
“我说了,让他走!”孙传庭猛地睁开眼,厉声喝道,手掌重重拍在公案上。
高杰咬着后槽牙,狠狠收回钢刀,刀背在汉子肩膀上砸了一下。
汉子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痕,朝着孙传庭拱了拱手。没有多余的废话,转身大步跨出府衙正堂,很快消失在破败的院落里。
大堂里恢复了死寂。
高杰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木椅,木头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。“督师!这反贼狂妄到了极点!您就这么让他走了?他这是在乱我军心!”
“杀一个传信的暗桩有什么用?”孙传庭站起身,绕过公案走到堪舆图前,目光落在汝州的位置上。
“顾长平这是在诛心。”孙传庭手指按着汝州的城池模型,指甲刮着粗糙的纸面,“他把大明朝的底裤扒下来,扔在我面前。他要告诉我,我效忠的那个皇帝,只是个在紫禁城里瞎指挥的瞎子。我这十万人,不过是那个瞎子拿去填坑的土块。”
高杰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。
一路上所见的白骨,城里架起的铁锅,还有秦翼明在商雒的按兵不动。朝廷在哪?天命在哪?
一切的忠君爱国,在这片人吃人的中原大地上,显得可笑至极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孙传庭转过身。脸上的疲惫被一股不留退路的决绝取代,那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冷硬。
“大军在洛阳休整三日。把周围能征粮的地方再征一遍,挖野草也要把将士们的肚子填饱。”孙传庭抓起案头的尚方宝剑,剑鞘在桌角磕出闷响。
“三日后拔营。去汝州。”孙传庭看着门外的黄昏天色,“我倒要看看,李自成的四天王,是不是真能送我一个破局的台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