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顺天府,大雪。
鹅毛般的雪片砸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。皇极殿前的广场积了厚厚一层白雪,太监们拿着扫帚清理出一条上朝的御道,没多久又被新雪覆盖。
皇极殿内,四个铜火盆里的兽炭烧得发红。热气刚腾起,就被大殿里阴冷的穿堂风吹散。
崇祯坐在龙椅上,身上裹着两层明黄色的皮裘。他手里攥着一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塘报,纸页边缘被捏得起了褶皱。
大殿下方,站着大明朝六部九卿、内阁重臣。
往日里吵得面红耳赤的东林党、齐楚浙党,今天全都闭了嘴。几百个穿着大红绯袍、青色官服的文臣武将,像一截截冻僵的木桩子,杵在金砖上。除了粗重的呼吸声,没人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动静。
这份塘报,半个时辰前由锦衣卫缇骑送入乾清宫。
王承恩跪在御案旁,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,后背的布料湿透了。
崇祯把手里的塘报举起,干裂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念。”他把塘报扔下台阶。
纸卷在空中翻滚,掉在兵部尚书冯元飙脚边。
冯元飙双腿打着颤,弯腰捡起那张轻飘飘的纸。他咽了口唾沫,展开塘报,看清上面的字迹,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拉风箱声。
“臣,陕西巡抚兼督师孙传庭泣血上奏……”
冯元飙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。
“李贼势大,布重炮于郏县,设伏于襄城。十万秦军少食缺甲,火器不堪用,于襄城外力战不退。”
“白旺率三万贼骑自背后突袭。步卒大溃。”
“五万步卒阵亡,红衣大炮尽毁。臣率残部不到四万,退入商雒山中,粮草断绝,外无援兵。”
冯元飙念不下去了。他双膝一软,直挺挺跪在金砖上,塘报从手里滑落。
大殿里鸦雀无声。
十万秦军,没了。
那是大明朝刮干了陕西最后一层地皮,得罪了满天下乡绅,硬生生拉起来的最后一张底牌。这十万人,是崇祯压在赌桌上的所有筹码。
现在,筹码被李自成一把全收了去。
李自成虽然折损了三四万人,但中原已经没有一支官军主力能挡在他的前面。只要开春雪化,大顺军就能渡过黄河,直逼京师。
崇祯坐在龙椅上,双手按着膝盖。
他没有大发雷霆,没有像以往那样踢翻火盆、痛骂群臣。他只是盯着脚下的金砖,脑子里全是那份盖着自已玉玺的中旨。
是他绕过内阁,连下三道圣旨,用刑部大牢逼着孙传庭出关的。
满朝文武都知道这件事。
他们现在不说话,不是体谅皇帝的难处,而是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口天大的黑锅全扣在皇帝头上。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触霉头,谁说话,谁就是替罪羊。
“说话啊。”崇祯声音沙哑,带着破音,“平时为了几百两银子的亏空,你们能在这大殿上引经据典吵上三天三夜。现在大明朝的十万精锐打光了,李自成的刀架在朕的脖子上了,你们都哑巴了?”
群臣把头压得更低,下巴快贴到胸口了。
兵科给事中吴光站在班列里,眼皮跳了两下,迈出半步,又硬生生缩了回去。这局棋是死局,没人能解。
“冯元飙。”崇祯点名。
冯元飙趴在地上,浑身筛糠:“臣……臣在。”
“李自成现在在哪?”
“回皇上。探子回报,李贼主力在襄城、郏县一线休整。白旺率兵堵在商雒山口。李贼已向河南各府派去官员,收拢粮草。开春后……开春后恐有渡河北上之意。”
过黄河,进山西,然后就是宣大防线。大同、宣府那些欠饷几个月的边军,挡不住挟大胜之威的大顺老营。
“调兵。”崇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“把京营、保定、山东的兵马全调过来。死守黄河防线。”
谁都知道京营早就烂透了,保定兵上次因为没饭吃差点哗变,山东的刘泽清拥兵自重,连圣旨都不接,早就龟缩在济南当了土皇帝。
调兵?去哪里调。
户部尚书倪元璐跨出一步,拱手作揖:“皇上,太仓空虚。从淮安运来的那批漕粮,发了几个月的欠饷后,只剩下不到二十万石。没钱没粮,各路兵马根本调不动。就是强行调来,半路上也得炸营。”
崇祯眼角抽搐。
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