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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蹄踩碎薄冰,发出咔嚓裂响。
风从北面灌过来,吹得吴三桂脸颊生疼。三千关宁铁骑沿着女儿河冻硬的河床急进,河道两侧全是刀削般的灰黑冻崖。河面上的冰层被前队踩出一道道白痕,后队的战马顺着碎渣往前硬顶。
没人点火把,没人说话。老卒嘴里咬着裹布的木签,马嚼子勒得极紧,整条骑兵长龙只剩下马蹄砸在坚冰上的闷响。
吴三桂伏在马背上,身子随着颠簸起伏。他抬头看天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,雪沫子顺着风往脖领子里钻。
这鬼天气,冷得能把尿冻成冰棍。但吴三桂心里清楚,越冷,胜算越大。
阿济格手底下的建奴也是肉长的,打下中后所,城里必定升火烤肉,没人会想到有人敢在三十里外的冻河里玩命狂奔。阿济格更想不到,丢了饷银的大明官军,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抄他的后路。
“总兵,前面到岔口了。”副将压低身子贴过来,嘴里的白气喷在锁子甲上。
吴三桂勒了一下缰绳。
前方河道分出两条支流,左边通往高桥堡,右边直插石山子后的老粮道。黑黢黢的山影横在夜色里,像一头卧在雪窝里的死兽。
“走右边。”吴三桂声音沙哑,带着碎冰渣的硬度,“让后队跟紧。谁的马失了蹄,别管马,换骑副马,掉队的就地等死。”
三千骑兵没有半点犹豫,顺着右侧狭窄的河道切了进去。
河床在这里收窄,两旁的山崖几乎贴在一起,头顶只剩下一道灰线。马蹄铁踩在光溜溜的蓝冰上打滑,几匹战马摔倒在地,马背上的骑兵翻滚着爬起来,一把扯断缰绳,纵身跃上备用的无鞍马,继续跟着黑旗往前扎。
这是一场拿性命当筹码的奔袭。
关宁军在关外熬了二十年,活下来的全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。他们比谁都懂,慢一步是死,退一步也是死,往前冲,或许能扯下一块血肉。
子夜时分,风停了。
天上的雪云忽然裂开一道缝隙,惨白的月光从缝隙里倾泻而下,把整片辽西荒原照得一片银亮。
吴三桂翻上河岸的一座土梁。
眼前的景象让他眼神定住。
月光底下,石山子官道上横着一条长达三里的黑线。那是阿济格留下的后队辎重大车,足足有八百多辆。大车被困在冻裂的烂泥坑里,几十头犍牛趴在雪地里打晃,任由汉军旗的辅兵拿鞭子死抽也不肯起身。
几十堆篝火稀稀拉拉地点在路旁,烤火的兵卒缩着肩膀,连巡哨的游骑都躲在背风的岩石底下抱团取暖。
没人防备身后。
连老天爷都在看着关宁军。
建奴横行关外十几年,从来只有他们抄汉人的后路,何时被明军掏过屁股。在阿济格眼里,宁远城里的明军早被吓破了胆,只敢缩在垛口后头等死。
“汉军正蓝旗的软蛋。”副将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,手掌按住了挂在得胜钩上的斩马刀,“前锋骑兵已经往前赶了至少三十里,这里留下的全是辅兵和押车的步卒,连八旗马甲都没见几个。”
“天赐的肥肉。”吴三桂抽出了挂在鞍侧的长槊。
槊尖挑开外罩的鹿皮套,精钢刃口泛着刺骨的青光。
他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,只是回过头,对着身后黑压压的关宁老卒举起了右手。
三千老卒无声地吐掉嘴里的木签,伸手扯掉战马嘴上的嚼子。长刀出鞘的轻微刮擦声汇聚成一片冷硬的声响。
“不要俘虏,不留活口,烧车。”吴三桂声音低沉得像地底下的闷雷,“杀!”
三千铁骑从乱石岗上倾泻而下。
顺风的方向,马蹄声到了两百步内才被哨兵察觉。
一名躲在车辕下的汉军旗哨卒揉着冻僵的眼皮站起身,端着鸟铳张望。迎面而来的不是阿济格调回来的传令骑兵,而是一堵奔涌而来的黑甲铁浪。
“敌……关宁……”
话音没出喉咙,三支三棱破甲长箭已经扎穿了他的前胸。生铁箭簇带着狂暴的力道,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大车的木轮上,鲜血刚喷出来便在车板上凝成暗红的冰花。
冲锋没有遇到任何阻碍。
关宁铁骑以三百骑为一队,排成锋矢阵,横着切进了绵延三里的辎重大车阵列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