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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其二,在地利。”洪承畴继续道,“宁远背靠大海,南连山海关。虽说辽饷断了三年,但从山海关到宁远两百里,明军修筑了数十处墩台烽燧。关宁铁骑在这条走廊上生息二十年,每一道土坎、每一片盐碱洼地,他们比八旗马甲清楚百倍。客军深入狭长绝地,拉长运粮线,后方本就是死穴。”
“那其三呢?”多尔衮放下茶盏。
洪承畴端起自己的茶碗,吹开上面的浮沫,说了最后一条:“其三,也是最要紧的一条,人心。”
“人心?”
“大清出关是为了抢掠物资、蚕食卫所,将士求的是战利品与军功,心中存着盘算。”洪承畴放下茶碗,“而宁远城的关宁军,身后已无退路。中后所丢了,前屯卫丢了,若中前所再丢,宁远就是一座孤岛。吴三桂带的三千骑兵,不是去打胜仗的,是去搏命的。求利之师,撞上求生之贼,势必会被反咬一口。”
洪承畴抬起头,迎着多尔衮如鹰隼般的目光:“吴三桂出兵石山子,不是为了替朝廷克复辽东,他是退无可退,被迫孤注一掷。关宁军在宁远是土皇帝,进了关就是丧家犬。那一城明军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,这把火,是垂死挣扎。”
书房内落针可闻,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微脆响。
多尔衮靠向椅背,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摩挲。
阿济格在雪地里叫嚣着要拿脑袋担保破城,而这个明朝降臣,却三言两语拆穿了辽西的虚实。
“依先生看,这仗打亏了?”多尔衮问。
“不亏,反而大赚。”洪承畴拱手,“八旗折损的不过是汉军旗包衣和八百车粮草,两白旗与两黄旗的根本毫发无损。反观吴三桂,经此一役,他带兵抄了后路,虽解了中前所之围,却也彻底暴露了宁远城内的真实底细。”
洪承畴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:“关宁军丢了大车,只带三日口粮,连帐篷都扔了,说明城内已经凑不出多余的嚼裹。战马裹蹄、一人双马,看似悍勇,实则是油尽灯枯前的回光返照。他们已经拿不出第二支三千铁骑来打这种险仗了。”
多尔衮眼底掠过亮色。
“吴三桂这头困兽,把最后的力气使出来了。”多尔衮接上话头,“朱由检催他入关的圣旨,算算日子,已经出了山海关。”
“王爷英明。”洪承畴躬身道,“眼下宁远已是一座孤岛,大清根本无需用人命去填城墙。大军只需后撤五十里,扼守高桥堡,卡住官道,静观其变。中原李自成开春渡河逼近京师,朱由检连下金牌催战,吴三桂在辽西熬不过这个冬日,自己就会拆毁宁远城墙,带着军民撤进山海关。”
多尔衮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目光从辽西一路滑向顺天府,最终停留在山海关的位置。
“李自成在南边磨刀,吴三桂在北边等死。”多尔衮抬手按在山海关那一点上,“先生觉得,吴三桂进了关内,能挡得住李自成的十几万老营?”
“挡不住。”洪承畴断言,“关宁军离了关外,水土不服,粮饷无着,腹背受敌。到那时,他前有吞灭大明的流贼,后有陈兵关外的大清。”
洪承畴抬起头,声音放得极轻,却如淬火钢针般扎进局势的死穴:
“只要王爷留给他一条退路,山海关的大门,他会亲手替大清拉开。”
多尔衮回过头,深深看了洪承畴一眼,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意。他抓起桌上的紫貂大氅,甩在肩头,大步朝门外走去。
“范文程的信本王就先暂时让他压着了。既然先生也这么看,那封信,就等吴三桂退到山海关城楼上的时候,再送进他怀里。”
房门拉开,风雪卷入,多尔衮踏入院中。
行至院中,多尔衮脚步微顿,侧目扫了一眼暖阁紧闭的雕花木窗,嘴角勾起一丝冷冽弧度,随即在铁卫护从下扬长而去。
洪承畴立在门槛处目送马队离去,回身关严房门。屏风微晃,孝庄轻步走出,眉间郁色更浓,视线与他交汇在一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