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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抬头看天花板,什么都没有。卧室里安安静静的,除了我们三个人的呼吸声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那天晚上我们都没再睡。堂哥缩在客厅沙发上,灯全部打开,就这么坐到天亮。
第二天一大早,我给大伯打了电话,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。大伯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,说了一句:“我下午到。”
大伯是当天下午四点左右到的,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人。那人看上去七十来岁,精瘦,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,背着一个黑色的布包。大伯介绍说这是赖师傅,他们那边专门看这种事的人,他信得过。
堂哥看见大伯带着一个“先生”来了,本能地皱起了眉头。但这次他没有说什么“迷信”之类的话,只是沉默地坐在沙发上,任由赖师傅在屋里转悠。
赖师傅在房子里走了一圈,每个房间都进去看了一下。走到主卧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他站在卧室正中间,慢慢抬起头,看着天花板,然后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——他从布包里掏出一根细长的红绳,一头拴在卧室吊灯的铁链上,另一头垂下来,悬在空中。
那根红绳本来是软塌塌垂着的,但过了一会儿,它开始慢慢地晃动起来。不是风扇吹的那种晃,而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样,顺时针转着圈。
当时屋里没有开风扇,窗户也关着,一点风都没有。
赖师傅盯着那根红绳看了一阵,然后走出卧室,在客厅里坐了下来。大伯给他倒了一杯茶,他喝了一口,开始说。
他说,这个房子在建之前,这块地是一个老宅基地。八十年代的时候,宅基地上住着一户人家,姓什么他没说,只说那户人家有一个小男孩,七岁那年得急病死了。按农村的规矩,夭折的孩子不能进祖坟,那家人就把孩子埋在了老宅后面的菜园子里。后来那户人家搬走了,老宅也塌了,宅基地被村里收回去,转了几道手,最后被开发商买了盖了现在这个小区。
那个孩子的坟,正好就在堂哥主卧的正下方。
赖师傅说,那孩子在地下待了几十年,一直没人给他烧过一张纸、上过一炷香。他太孤单了,也太冷了。堂哥他们搬进来之后,阳气旺盛,把地下那个沉睡了几十年的东西唤醒了。那孩子开始往上面跑,在楼板上跑来跑去,想引起人的注意。他不是想害人,就是想让活人知道他的存在。
至于为什么只有堂哥能听见,赖师傅的解释是——堂哥的生辰八字属纯阳,而那个孩子属阴,阴阳相吸,所以那孩子天然地更容易“接通”堂哥的频率。晓燕属阴,跟那孩子频率相冲,反而感知不到。
堂哥听完这些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一方面,他骨子里的理性思维让他本能地抗拒这种说法;另一方面,这段时间的经历让他不得不承认,赖师傅说的每一个细节,都跟他感受到的完全吻合。
他问赖师傅,那现在怎么办。
赖师傅说,不怎么办。又不能把楼拆了把孩子的骨殖迁走,那工程太大了,开发商也不可能同意。只能做一场法事,给那孩子烧些纸钱衣物,告诉他已经有人知道他在了,以后年年都会给他烧纸,让他安心待在
法事是当天晚上做的。
赖师傅让堂哥在楼下找了一块空地,在地上画了一个圈,朝着主卧窗户的方向。圈里摆了一碗白米饭、一盘肉、几个水果,还有一套小孩子的新衣服,是赖师傅让堂哥去童装店买的。然后开始烧纸钱,烧了很多很多,纸灰被夜风吹起来,飘得到处都是。
赖师傅蹲在圈前,用客家话念了一段很长的经文。那段经文念了大概有二十多分钟,期间发生了一件事,让堂哥彻底相信了这一切不是巧合。
纸钱烧到一半的时候,那堆纸灰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,开始逆时针旋转。不是风吹的那种散开,而是聚拢在一起,形成一个漩涡状,原地打转。转了大概有一分多钟,然后突然散开了,像是什么东西从纸灰中间穿过去了一样。
赖师傅站了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说好了,他走了。
堂哥问他,你怎么知道他走了。
赖师傅指了指地上的纸灰,说你看。
纸灰散开之后,在地上形成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形状。不是一个圈,也不是乱糟糟的一堆,而是隐隐约约像两个小脚印,脚尖朝着主卧窗户的方向,脚跟朝着远处,像是有人站在那里,然后转身离开了一样。
堂哥站在那里,盯着那对脚印看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我陪堂哥在客厅坐到后半夜。到了凌晨一点多,我说上去睡吧,他犹豫了一下,跟我一起进了主卧。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,关了灯,安静地等着。
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堂哥长出了一口气,翻了个身,没过几分钟就响起了鼾声。那是他两个月以来,第一次在完全没有酒精的情况下,安安稳稳地睡着。
后来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堂哥现在怎么样了呢?他还在那套房子里住着,一切正常。不过有趣的是,他现在每年清明和七月半,都会在楼下那块空地上烧两堆纸——一堆是烧给自家祖宗的,另一堆是烧给那个不知名的小孩的。纸钱、衣服、文具、零食,每次都不落下。晓燕笑他说你这是在养地下的干儿子,他也不反驳,只是笑笑,继续把纸钱一张一张地往火堆里扔。
从那以后,堂哥的性格也变了很多。以前他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人,觉得自己什么都懂,别人什么都不对。现在他温和了,尤其是对那些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和讲究,不再嗤之以鼻,而是多了一份理解和尊重。
大伯说,这顿折腾没白挨,这小子终于长大了。
我倒是觉得,堂哥不是长大了,是被那个在楼顶上跑来跑去的小孩,教会了一件事——人活着,心里得存着点敬畏。对天地,对祖先,对那些我们看不见的存在。
你可以不信,但不能不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