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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扭头一看,堂屋通往后院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。我记得清清楚楚,那扇门从我进门到现在一直是关着的,奶奶走之前还特意检查过。我的心跳开始加速,站起来走过去想把门关上。手刚碰到门板,我的余光扫到天井里的那口井——盖在井口上的青石板,好像往旁边挪了一点。
就一点点,大概一两厘米的样子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但我记得很清楚,下午刚到的时候我还特意看了那口井,石板盖得严严实实的,边缘长满了干枯的青苔,严丝合缝。而现在,石板和井口之间多了一道缝隙,缝隙里黑漆漆的,像一只眯起来的眼睛在盯着我。
我的头皮一下子就麻了。我告诉自己这是心理作用,是刚才奶奶讲的故事在脑子里作祟。可就在这时候,我听到一个声音从井的方向传过来——“咚”。
像是一滴水滴入水面。
我整个人僵在原地,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缝隙。井里怎么会有水声?这口井早就干了,听我爸说,他小时候井就枯了,底下全是碎石和淤泥,一滴水都没有。那这个水声是哪里来的?
“咚”。又是一声。
这一次我听得更清楚了,不是滴水的声音,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以下轻轻动了一下,搅动了水。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黑漆漆的井底,一潭死水,水面下有一团红色的影子在缓缓浮动。我拼命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,转身就想往外跑。可我刚转过身,就听到了第三个声音。
那个声音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是一声叹息。女人的叹息,又轻又长,带着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,从天井的方向飘过来,钻进我的耳朵里。那叹息声里没有任何愤怒或者怨恨,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怨和凄凉,像是在井底压抑了很久很久,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。
我再也绷不住了,拔腿就往外跑。刚跑到门口,奶奶推门进来了,我俩差点撞个满怀。奶奶手里拎着一瓶酱油,看我脸色煞白,忙问怎么了。我语无伦次地跟她说井那边有声音,石板动了。奶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,她把我拉到身后,朝井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很意外的事。她没有慌张,也没有害怕,只是沉着脸走到供桌前,重新点了三炷香,对着天井的方向拜了三拜,嘴里念念有词。我听不太清她念的是什么,只隐约听到了几个字:“……别吓孩子……明天给你烧……”
那天晚上我死活不肯睡厢房,奶奶只好让我在堂屋里打地铺,炭盆烧得旺旺的,她就坐在旁边的藤椅上守了一夜。我躺在被窝里,听着炭火的噼啪声,怎么也睡不着。半夜里巷子里的狗忽然狂叫起来,不是一只,是整条巷子的狗都在叫,叫声凄厉又急促,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我叫了一声奶奶,她没回应,我抬头一看,她已经靠在藤椅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那串佛珠。狗叫声持续了大概十分钟才渐渐平息下来,我就在那片死寂中瞪着眼睛熬到了天亮。
第二天一早,奶奶带着我去了巷尾的一个神婆家里。神婆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满脸褶子,眼睛却亮得很,像是能看穿人心。奶奶把昨晚的事跟她说了,神婆闭着眼睛掐了掐手指,沉默了一会儿说:“没事,就是冷,想找人讨点暖和气。三十多年了,没人给她烧过一件衣裳。”
我这才知道,老周家当年填井的时候,并没有把秀莲的尸体请出来做法事,而是直接用土石填上了。按照民间的说法,这等于把人“压”在了在井里,怨气最重。她其实没有什么恶意,就是每年冬至前后会闹出点动静,提醒活着的人别忘了她还在
后来每年冬至,奶奶都会在老宅天井边上烧一堆纸钱,再烧一套纸做的棉衣棉裤,嘴里念叨着“秀莲,给你送衣服来了,别冻着”。说来也怪,从那以后,老宅再也没有发生过怪事。那口井还在那里,青石板也还是盖在上面,但我再也没有听到过滴水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