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
第127章 河灯(1/1)
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
我老家在赣南一个叫黄陂的镇子,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从南到北贯穿过去,两旁是参差不齐的自建房和店铺。镇子东边有一条河,叫梅江,江面不宽,水也不算深,但每年夏天都要收走一两条人命,所以关于那条河的传说特别多。这件事,就跟那条河有关。

那年七月半,我小叔从广东打工回来,带了不少稀奇古怪的零食和玩具。小叔是我爸最小的弟弟,比我大不了多少岁,说是长辈,其实更像是大哥。他在广东待了两年,染了一头黄毛,穿花衬衫,说话带着一股广东腔,在镇上走路都带风。他回来那天正好是农历七月十四,第二天就是七月半。

按照我们那边的规矩,七月半这天有很多禁忌。不能下河游泳,不能走夜路,不能晾衣服在外面过夜,不能捡地上的钱,不能踩别人烧的纸钱灰,晚上听到有人叫名字不能回头,更不能答应。这些规矩我从小听到大,耳朵都磨出茧子了,但从没真正当回事。小孩子嘛,总觉得那些都是大人编出来吓唬人的,就跟“不听话就让老虎叼走”是一个道理。

七月半那天白天一切正常。镇上的人家家户户都在门口烧纸钱,整条街烟气缭绕,纸灰被风吹得到处飞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。我妈也买了一大捆黄纸和几沓冥币,在院门口画了个圈,点上香烛开始烧。我蹲在旁边看着火苗把黄纸舔成黑色,再变成灰白色的灰烬,被热浪托着飘到半空中,像一群灰蝴蝶。我妈一边烧一边念叨着什么,表情很虔诚,烧完了还让我跪下磕了三个头。

到了傍晚,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镇上的气氛就变了。街上的人明显少了,店铺也都早早地关了门,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也是脚步匆匆,低着头不说话。空气中那种焦糊味还没散尽,又混进来一股潮湿的水腥味,从河的方向一阵一阵地飘过来。

小叔就是在这时候来找我的。

他叼着一根烟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院子角落里。“走,带你去看个好东西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我问他看什么,他把塑料袋在我面前晃了晃,里面是一把竹签、几根线香和几个红色的塑料袋。“放河灯,”他压低声音说,“广东那边七月半都要放的,咱们这边没人搞,咱俩去河边放,肯定比他们烧纸钱有意思。”

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摇头。白天我妈还特意嘱咐过,今晚绝对不准去河边。小叔看我犹豫,就开始嘲笑我,说我在城里待了几年胆子变小了,没出息。九岁的小男孩哪受得了这种激将法,再加上河灯这个东西我确实没见过,好奇心很快就压过了害怕。我一咬牙,趁我妈在厨房忙活的空当,跟着小叔溜出了门。

出了门就是那条主街。七月半晚上的主街和白天判若两个世界,路灯昏黄,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只野狗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吃。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,卷帘门拉得死死的,偶尔能看到某扇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。最瘆人的是地上的纸钱灰,一堆一堆的,被风吹得满地都是,踩上去软绵绵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,像是踩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。我低着头走路,尽量避开那些纸灰堆,小叔倒是毫不在意,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。

去河边要穿过一片河滩,河滩上没有灯,只能借着月光看路。那天的月亮很亮,但月光是那种惨白惨白的颜色,照在沙滩和鹅卵石上,像是铺了一层霜。梅江的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光,水面很平,几乎看不到波纹,像一面巨大的镜子。四周安静得不正常——没有虫鸣,没有蛙叫,甚至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没有,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
小叔在河边找了块平整的地方,把塑料袋打开,开始组装河灯。其实也不是什么正经河灯,就是他用竹签和红纸自己糊的,底下垫了一块泡沫板,中间插一根线香当蜡烛用。他做了两个,一人一个。他把打火机递给我,让我自己点香,然后蹲在河边,两只手捧着河灯,小心翼翼地放到水面上。河灯入水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水响,然后晃晃悠悠地顺着水流漂了出去。线香的火光在水面上映出一个小小的红色倒影,随着水波一摇一晃的,还挺好看。

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把河灯放了下去。两盏灯一前一后,慢悠悠地往河心漂去。小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,点了一根烟,得意洋洋地说:“怎么样,好看吧?”我点了点头,确实好看,而且放完之后心里那种害怕的感觉也淡了不少,觉得不过如此,那些忌讳果然都是骗小孩的。

可就在这时候,我注意到一个细节。两盏河灯漂到河心之后,没有再继续往前,而是停在了一个地方,开始在水面上打转。一圈,两圈,三圈,像是有个看不见的漩涡在底下搅动。线香的火光在水面上拉出了好几个红色的光圈,交织在一起,看着有点眼花。我说:“叔,灯怎么不走了?”小叔也注意到了,他把烟头扔进水里,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,脸上的表情从不以为意慢慢变成了困惑,又从困惑变成了紧张。因为那两盏灯转了大概十几圈之后,忽然同时往水里沉了下去。不是翻倒,也不是被水冲散,而是直直地、齐刷刷地沉了下去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从水底伸出来,一把把它们拽下去了。两团小小的红色火光在水面下闪了两下,然后彻底消失了。

河面恢复了平静,连一丝涟漪都没有。小叔骂了句脏话,拉着我就往后退,他说可能是水底下有暗流。但我看到他的手在发抖,他拉我的那只手心里全是汗,又湿又凉。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就听到了一个声音。那个声音从河面上飘过来,很轻很细,像是有人在哼歌,又像是有人在哭,分不太清楚。声音飘飘忽忽的,断断续续的,有时候近在耳边,有时候又远得像在河对岸。我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,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,发出咯咯的声音。小叔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张纸,他嘴里念叨着“没事没事”,但脚下已经开始往后撤了。

就在我们转身准备跑的时候,我听到那个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。它在叫我的名字。不是小叔的名字,是我的名字,一个九岁小孩的名字,从一条黑漆漆的河面上飘过来,字正腔圆,清清楚楚。那个声音不是我熟悉的任何人的声音,但听起来又很亲切,很温和,像是一个很久没见的长辈在跟你打招呼,带着笑意,让人莫名地想要回应。

我几乎就要答应了。嘴巴张开的那一瞬间,小叔一巴掌捂住了我的嘴,力气大得差点把我闷死。他另一只手死死地按住我的后脑勺,把我的脸埋在他胸口,不让我回头,不让我出声,几乎是半拖半抱着把我拽离了河边。我被他捂着嘴,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,脚在沙地上乱蹬,鞋子都蹬掉了一只。他就这样拖着我穿过河滩,穿过那条空无一人的主街,一路狂奔回了家。

回到家之后,小叔把院门反锁上,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花衬衫后背全湿透了,头发也粘在额头上,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我蹲在地上哭,一半是吓的,一半是被他捂的。过了好半天他才缓过来,蹲到我面前,两只手抓着我的肩膀,盯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“刚才的事,不要跟任何人说,听明白没有?”他的眼珠子瞪得很大,里面全是血丝,那种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,是一个成年男人被吓破了胆之后的眼神,是最真实的、装不出来的恐惧。

第二天,镇上就传开了一个消息。有人在梅江下游的浅滩上发现了一具尸体,是个女人,长头发,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。据说泡了没多久,脸还是完整的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。派出所来把人捞走了,查了几天,说是上游哪个村子里的一个疯子,失足落水淹死的。

但我后来偷偷听到隔壁王婶跟我妈嚼舌根,说那女的根本不是什么疯子,而是镇上老刘家的闺女,三年前因为感情的事跳了梅江,死的时候就穿着一条红裙子。从那以后,每年七月半前后,梅江上总会漂着几盏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河灯。

后来我长大了,去外地读书、工作,这件事慢慢被我埋进了记忆深处,很少再想起。只有每年七月半,看到有人在河边放河灯,我心里就会咯噔一下。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那天晚上小叔没有捂住我的嘴,如果我当时应了那一声,会怎么样?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,我也不想知道答案。

@流岚小说网 . www.hualian.cc
本站所有的文章、图片、评论等,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,属个人行为,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。
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,请与我们联系,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。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,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