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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8章 夜路撞邪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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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件事发生在我二十二岁那年的秋天,当时我刚大学毕业,在赣州开发区一家工厂做技术员。工厂在城郊,位置偏得很,周边不是荒山就是农田,最近的公交站要走二十分钟才能到。我上的是三班倒,轮到大夜班的时候晚上十一点上班,早上七点下班,天没亮就要骑着电动车穿过一片荒郊野岭。那个时间点,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和车,只有路边的茅草在风里沙沙作响,偶尔窜出一只野猫野狗,能吓得人头皮一炸。

事情发生的那天晚上,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我是上半夜的班,晚上十点从出租屋出发,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往工厂方向走。十月底的赣南已经有了凉意,夜风灌进衣领里冷飕飕的,路两旁是大片大片荒废的农田,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,草尖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,远远看去像是一片静止的海。天上挂着一轮残月,月光时明时暗,被云层遮住的时候,整条路就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里,只剩下我电动车的车灯在前方打出一小圈昏黄的光。

从出租屋到工厂大概六公里路,正常骑二十分钟就到了。但那天晚上我骑了快半个小时,还没有看到工厂大门的影子。我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,电量是满的,速度也有三十码,按理说早该到了。我心里犯起了嘀咕,把车速放慢,借着车灯仔细观察路两边的情况。

这一看,我心里咯噔一下。路两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大片竹林,竹子长得又高又密,竹叶层层叠叠地压下来,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。车灯照进竹林里,光柱被竹竿切割成无数条细碎的光带,明暗交错,晃得人眼睛发花。我在这条路上跑了三个多月,上上下下少说也走过几百趟了,从来没见过这片竹林。我明明记得从出租屋到工厂全程都是开阔的农田和荒地,连一棵像样的树都很少见,更别说这么大一片竹林了。

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走错路了。可能在某个岔路口拐错了方向,骑到了一条没走过的路上。但这条路只有一条道通到底,中间没有任何岔路口,想走错都走不错。我停下车,掏出手机想开导航,屏幕上的导航箭头转了半天也定不了位,信号只有一格,地图上一片空白。我骂了一句,把手机揣回兜里,决定调头往回走。

就在我准备掉头的时候,车灯扫到前方大概二十米远的地方,路边站着一个人。

那是一个女人,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,裙摆在夜风里轻轻地飘动。她站在路边的竹林前面,一动不动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车灯照过去的时候,她微微侧了侧头,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下巴,在车灯的光晕里显得白得有些不正常。我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,而是觉得奇怪——这荒郊野岭大半夜的,怎么会有个女人站在路边?

我把车停在原地,隔着二十米的距离看着她,心跳开始一点一点加快。她也没有朝我走过来,就那么站着,侧着身子,像是在用余光打量我。我们就这么对峙了大概半分钟,我终于鼓起勇气喊了一声:“喂!你是谁?怎么在这里?”

她没有回答。夜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路边的竹叶哗啦啦地响,她的裙子和头发在风里飘得更厉害了,但她的身体纹丝不动,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样。我心里发毛了,手心开始冒汗,握住车把的手又湿又滑。我在心里跟自己说,不管她是人是鬼,绕过去就是了,反正我有车,她两条腿追不上两个轮子。

我重新发动车子,把油门拧到底,电动车发出“嗡”的一声闷响,朝前冲了出去。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我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。就这一眼,差点把我吓得从车上摔下去。

她在我经过的那一瞬间,忽然把脸转了过来,正对着我。车灯把她整张脸照得清清楚楚——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。不是五官模糊,不是面目狰狞,而是什么都没有。眉毛、眼睛、鼻子、嘴巴,统统没有,就像是一个还没捏好的泥人,脸上只有一片平整的皮肤,白得像一张纸。可奇怪的是,我明明没有看到她的眼睛,却感觉她在看我。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后背爬上来,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脊椎上爬,又痒又麻又冷。

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油门拧到了底,电动车发出了超负荷运转的嘶鸣声,车身都在抖。我把头埋在车把后面,死死盯着前方的路,拼命往前开。耳边全是风声和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,咚咚咚的,像是有人拿拳头在砸我的胸口。我不敢回头看,一口气骑了大概十多分钟,直到前方终于出现了工厂大门那盏熟悉的探照灯,我才慢慢把速度降下来,停在工厂门口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工厂门卫老李头看我脸色不对,从门房里探出头来问怎么了。我浑身哆嗦着把刚才的事跟他说了,越说越语无伦次,说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。老李头听完没说话,他沉默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门房,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热水和一根红绳。他把水递给我,然后把红绳系在我左手的手腕上,边系边说:“这条路上以前有个村子,叫竹园村,二十年前修路的时候拆迁了,村子没了,但那片祖坟地还在。你刚才路过的那个地方,就是原来竹园村的坟地。你今晚先别回家了,在门房待到天亮再说。”

我问他那个女人是谁,老李头摇摇头不肯说,只叮嘱我这几天走夜路的时候多注意,看到路边有人千万别停,不管是谁在招手都别理,油门踩到底赶紧走。他还说,如果我实在害怕,就在车头挂个红色的东西,红色能辟邪。

那天晚上我在门房里坐了一夜,老李头陪着我喝茶抽烟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我终于扛不住困意,趴在桌上睡着了。迷迷糊糊间我听到老李头在跟谁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太清楚。我半睁开眼睛看了一眼,门房里只有老李头一个人,他站在窗边,脸对着窗外,嘴唇在动,像是在跟窗外的人对话。我以为自己看错了,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。

第二天下了夜班,我骑车回去的时候特意放慢速度,仔细看了一下昨晚走的那条路。路两边全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荒地,根本没有什么竹林。但路边的草丛里,确实能看到一些隆起的土包,土包前面插着残破的墓碑,有的已经歪倒了,被杂草掩埋了一大半。我路过老李头说的那个位置时,看见路边的土坡上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,树来祭拜过。

我把车停在路边,站在枯树野草,野草丛中有几座低矮的坟头,坟前的墓碑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。其中一座坟的样式很特别,比其他坟都要矮小,坟头用青砖砌了一个拱形的顶,顶上压着一块红布。红布已经褪色了,边缘破破烂烂的,但还能看出原本是大红色的。我盯着那块红布看了几秒钟,后背又开始发凉。

回到出租屋之后,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,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。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找人帮你看看。”当天下午她就给我回电话了,说她去找了镇上那个神婆,神婆问了那个地方的位置和那个女人的样子,说那是个年轻女人,死的时候还没嫁人,被埋在那片竹林里,后来竹林没了,坟也荒了,没人祭拜,就成了孤魂野鬼。她倒不是想害人,就是太寂寞了,想找个人说说话,或者带她回家。神婆交代了,让我这几天晚上别出门,实在要出门的话,身上带块红色的东西,手腕上系红绳,车头挂红布,路口拐弯的时候提前闪两下灯,算是打个招呼,给她提个醒,别又跟着我。

我照做了。红绳在手腕上系了一个月,车头上挂了一块从旧t恤上剪下来的红布条,骑车的时候布条在风里飘得猎猎作响,像一面小小的旗帜。后来走那条路再也没有遇见过奇怪的事,倒是有一回下班路上,车灯扫到路边土坡上的时候,我好像远远地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站在枯树去。

那件事过去好几年了,现在我换了工作,也搬了家,早就不走那条路了。但每次开车经过荒郊野外,看到路边孤零零站着一个身影的时候,我的手心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出汗。我会把车门锁紧,油门踩深一点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,绝不往两边多看一眼。

老李头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,我一直记着。他说,走夜路的人,最容易遇到的东西不是鬼,是“迷”。人在夜里走久了,脑子容易迷糊,方向感会乱,时间感会乱,连眼睛看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。这种时候,最怕的就是遇到一个跟你“对眼”的东西。你看它一眼,它就记住你了。它记住你了,就会跟上来。它不一定会害你,但它跟着你回了家,你以后的日子就不会太平了。

我问老李头怎么才能不被跟上。他想了想说,走夜路有一样本事很重要——该看到的看到,不该看到的就当没看到。有些东西,你不认它,它就不存在。你一旦认了它,它就变成真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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