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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0章 傀儡戏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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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外公是个木匠。

不是城里那种做定制家具、接装修工程的那种木匠,是真正的、老派的、从学徒做起的手艺人。他年轻时跟着师傅在赣闽交界一带的山区走村串巷,给人打棺材、修祠堂、雕神像,什么活都接。我妈说他那双手巧得不像话,一块烂木头到了他手里,三刀两凿就能变成一朵莲花、一只雀鸟、一个活灵活现的小人儿。我小时候每年暑假都要去他家住一阵子,他那个木头搭建的工作间是我最喜欢待的地方,满地的刨花散发着木头的清香味,墙上挂满了凿子、刨子、锯子,角落里堆着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木料。外公坐在马扎上叼着烟斗干活的时候,我就蹲在旁边看,他能把一块平平无奇的木头从早磨到晚,直到那木头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一样光滑。

外公有一个上锁的木头箱子,跟了他一辈子。箱子不大,大概一个微波炉的尺寸,用的是深山老林里挖出来的老樟木,据说埋在土里上百年都不会烂。箱子面上雕着一幅很奇怪的图案——一个戏台子,台子上站着一个穿长袍的男人,双手平伸,手指上牵着无数根丝线,丝线垂下来,吊着台下密密麻麻的小人。那些小人雕刻得极为精细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每一个都仰着头,嘴角上翘,露出一个弧度一模一样的微笑。小时候我每次看到这个图案都觉得浑身不自在,因为那些小人的笑容太整齐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着一样。

我问过外公箱子里装的是什么。他从来不正面回答,问得多了就摆摆手,说一句“吃饭的家伙,别瞎问”。只有一次,他喝了点酒,眯着眼睛跟我说了一句话:“这些个东西,得锁起来。不锁的话,它们会动。”

我以为他在说笑。

外公在他七十二岁那年秋天走的。走得很突然,头天还在院子里劈柴,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。丧事办完之后,我妈和我舅舅开始整理他的遗物。那个樟木箱子就放在他卧室的床底下,上面压着两床旧棉被,落了厚厚一层灰。我舅舅把箱子拖出来的时候,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,拿钳子轻轻一拧就断了。打开箱子的一瞬间,一股浓烈的樟木味混合着某种陈旧的、甜丝丝的香气扑鼻而来。箱子里铺着大红色的绒布,绒布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五个木偶。

是提线木偶,我们那边叫“傀儡”。

我对傀儡戏并不陌生。赣南一带的傀儡戏有几百年历史了,老一辈的人婚丧嫁娶、祭祖酬神都要请傀儡戏班子来演一场。我小时候在镇上的庙会上看过几次,那些木偶在艺人手里翻跟头、舞刀枪、甩水袖,活灵活现的,台下的大人小孩都看得目不转睛。但外公箱子里这五个傀儡,和我记忆中的那些完全不一样。它们的做工精细得吓人,每一个大概一尺来长,手脚的关节打磨得光滑圆润,指尖甚至能看出指甲的弧度。它们都穿着真正的绸缎衣服,衣服上绣着繁复的花纹,虽然颜色已经暗淡了,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华贵。最让人不安的是它们的脸。它们的脸不是雕刻出来的那种粗线条的眉眼,而是被精心描绘过的,眉毛一根一根,眼白和瞳仁分明,嘴唇上甚至能看出唇纹。五张脸各不相同,有老生、有青衣、有武生、有小丑、还有一个花旦,每张脸上都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,嘴角微微上翘,眼睛半睁半闭,不管从哪个角度看,都觉得它们在看着你。

我说不上来为什么,打开箱子看到它们的那一瞬间,我后背就蹿起一股凉意,像是有冰水沿着脊椎往下淌。那些脸太真了,真得让人害怕。我舅舅倒是没什么反应,他随手拿起一个翻了翻,说这些破玩意儿能值几个钱,改天拿到镇上的旧货市场看看有没有人收。我妈瞪了他一眼,说爸留的东西怎么能卖,先放着吧。就这样,那个箱子连同里面的五个傀儡,被搬到了我家阁楼上。

那是十月底的事。到了十一月,我身上开始出问题。

先是做梦。每天晚上都是同一个梦。梦里我站在一个很暗的地方,四周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正前方有一个戏台。戏台上亮着一盏昏黄的灯,灯光照亮了台中央的一个傀儡。它就那么孤零零地吊在台上,手脚被无数根丝线悬着,微微晃动。然后丝线动了,一根一根地提起来,那个傀儡就活了。它开始跳舞,动作僵硬得不像话,关节咔咔作响,但每一个动作都踩在某种诡异的节奏上。它在台上转着圈,转着圈,转到我面前的时候忽然停住了,然后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来看着我。它的嘴张开了,一个声音从它嘴里发出来,又尖又细,像是用指甲刮玻璃:“你来替我。”每次梦到这里,我就会惊醒过来,满头大汗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醒来之后,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久久不散,仿佛房间里还有别的东西。

梦做了一个星期之后,我的身体开始出状况。每天早上一觉醒来,左腿上就会多出几块淤青。淤青不大,指甲盖大小,颜色是那种很深的紫色,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掐过。我以为是睡觉的时候自己不小心撞的,没太当回事。但淤青越来越多,从大腿蔓延到小腿,再从小腿蔓延到脚踝,密密麻麻的,像是有一只手在沿着我的腿一寸一寸地往上掐。我女朋友看到之后吓了一大跳,问我是不是被人打了。我说没有,她不信,非要拉着我去医院检查。医生看了半天,抽了血拍了片,什么异常都没查出来,只说可能是血小板偏低,开了点维生素c就把我打发了。我心里隐约觉得不对,但说不上哪里不对。直到那天晚上,我被一个声音惊醒。

那是凌晨两三点钟,我睡得正沉,忽然听到一个很轻很脆的声响——啪嗒。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。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卧室里很暗,窗帘没拉严实,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我躺在床上没动,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,没什么动静了。我正要翻身继续睡,又听到了第二个声音。窸窸窣窣的,像是有东西在地板上拖行。声音很轻,但在凌晨的死寂里,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了十倍。我的困意一下子全没了,整个人僵在床上,眼睛死死地盯着卧室门口的方向。

门是开着的。我睡觉从来不关门,这是一个人住养成的习惯。客厅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窸窣声停了片刻,又开始响,这一次声音变了——哒、哒、哒。像是有小木棍在敲地板。那声音在客厅里移动着,从左边到右边,又从右边到左边,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来回踱步。我的心脏狂跳,手心全是汗,本能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,想把手机当手电筒用。手指刚碰到手机,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,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下来,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,然后就彻底安静了。

我熬到天亮才敢出去看。客厅里什么都没有变,茶几、沙发、电视柜都在原位,地板干干净净。但阁楼的楼梯口旁边,地板上有一个小小的木偶——是那个花旦。她躺在地板上,脸朝上,两只手平伸着,丝线乱七八糟地缠在身上,从脖子缠到脚踝,密密麻麻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恶意捆绑过。她的眼睛在光线下闪着微微的光泽,嘴角依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。但她的姿势,和昨晚我梦见的那个站在戏台中央的傀儡,一模一样。

我站在那里愣了很久,最终弯腰把她捡起来,放回了阁楼上的箱子里。关上箱盖的时候,我仔细看了一眼那五个傀儡的脸。花旦的嘴角,好像比昨天晚上微微翘了一点。

我把这件事跟我妈说了。我妈是个不太信邪的人,但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。过了几天,她去了一趟舅舅家,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。她跟我说,她问了舅舅,外公留下的那个樟木箱子,舅舅送人了。有一个从外省来的收藏家,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外公去世的消息,专程找上门来,说要收购外公的遗物。舅舅觉得那几个破木偶能换钱简直是天上掉馅饼,二话不说就卖给了他。但那个人很奇怪,他只挑了其中四个,花旦没要。舅舅问他为什么,他看了一眼花旦,脸色变了变,没说话,付了钱抱着四个傀儡就走了。

我妈问我:“你捡回来的那个,是不是花旦?”我点了点头。我妈的脸色更难看了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外公那些傀儡,不是用来演戏的。”她告诉我,外公年轻时跟着师傅学过一门手艺,叫“牵魂儡”。这门手艺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宋代,最早是道士用来驱邪镇煞的。师傅做法事的时候,会用特制的傀儡代替活人去承受冤魂的怨气,把不干净的东西“过”到木偶身上,然后用红线把木偶捆住,封在樟木箱子里。会这门手艺的人极少,因为每做一个傀儡,就要往里面“放”一样东西——一滴血、一缕头发、一片指甲,总之是身上的一部分。这样傀儡才能以假乱真,让那些东西以为它是活人。

“你外公手指上少了的那截指甲,”我妈说,“不是劈柴劈掉的。”

我头皮全麻了。我看着那个花旦,她安安静静地躺在箱子里,脸上的表情像是活的。我忽然意识到,买走那四个傀儡的收藏家,大概也知道这些傀儡是干什么用的。他不要花旦,是因为花旦和另外四个不一样——另外四个里面封着的是什么东西,谁也不知道,但花旦里面封着的是我外公的一截指甲。她身上有我外公的血脉,所以她不能跟别人走,她要留在我们家里。

箱子被我重新上了锁,放在了阁楼最里面的角落里。我偶尔还是会梦到那个戏台,但台上的傀儡变成了五个。花旦站在最前面,另外四个站在她身后,在梦里,它们的眼睛全是睁开的,一动不动地看着我。我每次都会在梦里做一个奇怪的动作——我走上前去,把花旦身上的丝线一根一根地解开。线落到地上的时候,她就笑了。不是那种木偶的、刻在脸上的笑,而是真正的、活人一样的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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