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我妈愣住了。她仔细回想了一下,封棺之前她确实看了一眼太婆的遗容,但有没有注意太婆嘴里的铜钱还在不在,她真的记不清了。姨婆叹了口气,说了一句让我妈浑身发冷的话:“如果压口钱不在她嘴里,她的魂就走不踏实。黄泉路上没有盘缠,过不了桥,进不了门,就只能掉头回来。”
我妈当晚回来就把这件事跟我爸说了。我爸听完脸色铁青,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我从房间里叫了出来,一字一顿地问我,丧礼那天有没有碰过太婆的压口钱。我吓傻了,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来。我爸一看我的表情就明白了,他的眼睛瞪得铜铃大,嘴唇哆嗦着,扬手就要打我,被我妈死死拉住了。我哭着说我没拿,我真的没拿,我只是想过但没动手。但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——你有那个念头,跟你动了手,对于已经走了的人来说,有什么区别?
那一夜我基本上没睡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太婆的脸。一会儿是她活着的时候笑眯眯塞压岁钱给我的样子,一会儿是她躺在棺材里嘴唇紧紧包着铜钱的样子。我把被子蒙在头上,总觉得墙角暗处有人在看着我,不敢伸头出去看。迷迷糊糊熬到后半夜,我听到客厅里传来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响动——啪嗒。像是一枚硬币掉在地上的声音。
我猛地坐起来,出了一身冷汗。我叫醒了隔壁卧室的我爸妈,三个人一起走到客厅,开了所有的灯,把沙发茶几电视柜全部翻了一遍。什么都没有。我爸蹲在客厅中央,抽了一夜的烟。
第二天一早,我妈又去了姨婆家。姨婆教了她一个办法:重新做一枚压口钱。但规矩很讲究,不能用普通的铜钱,必须要找一枚跟原来那枚一模一样的——年代要对、字面要对、甚至连上面的磨损程度都要尽量接近。然后找一个跟太婆血缘最近的人,在子时——也就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——把铜钱放到太婆的坟前,点上三炷香,磕三个头,说三声“太婆,钱还给你”。做完之后扭头就走,不能回头看,不能跟任何人说话,直到走进家门为止。
最难的是找那枚铜钱。嘉庆通宝本身不稀罕,但要找到一枚跟太婆嘴里那枚品相接近的,就不容易了。我妈那几天跑遍了赣州所有的古玩市场和旧货摊,一家一家地找,一枚一枚地看,腿都快跑断了。终于在第四天,她在南门口一个摆地摊的老头那里找到了一枚。那枚铜钱的边缘也磨得光滑发亮,背面的纹路已经看不清了,跟我记忆中的那一枚几乎一模一样。我妈花了两百块钱把它买了回来。
接下来是选人。跟太婆血缘最近的人,按说是大舅公,但大舅公年纪大了,腿脚不好,走不了山路。往下数,就是我和我姐。我姐还在外地读大学,回不来。那就只剩我了。
那天晚上,我爸开车把我送到村口,剩下的路要我一个人走。晚上十点半的山村,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,风从山坳里灌过来,吹得路边的茅草沙沙作响,那声音忽远忽近,像是有人跟在我身后窃窃私语。我一手攥着铜钱,一手握着手电筒,走在通往祖坟山的泥土路上。手电筒的光柱在前方晃动,照亮了路上散落的碎石和枯枝,光柱的边缘时不时有什么影子一闪而过,我不敢往两边看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。
到了太婆的坟前,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铜钱。我跪在墓碑前面,把铜钱放在墓碑的底座上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三支香,用打火机点着插在坟前的泥土里。香头在夜风中明灭不定,暗红色的火光像是三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在看着我。我深吸一口气,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,额头触到冰凉的泥土,然后开口说:“太婆,钱还给你。太婆,钱还给你。太婆,钱还给你。”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野里显得单薄而怪异,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。
说完我站起来,转身就走。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刹那,我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响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草地上。我的后背瞬间绷紧,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。我想回头看看那枚铜钱还在不在,但姨婆的话在我脑子里炸开——不能回头看。我咬了咬牙,硬生生地拧过脖子,大步往山下走去。
从太婆的坟到村口大概要走二十分钟。那二十分钟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二十分钟。一路上我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我,不远不近,隔着大概七八步的距离。脚踩在泥土上,身后也有脚踩在泥土上的声音,我的步子快它也快,我的步子慢它也慢。我不敢跑,也不敢停,就那么机械地往前走,后背的衣服被汗浸得透湿。直到走进村口,看到我爸的车灯亮着,我才敢大口喘气,拉开车门跌坐进去。
从那以后,我家再也没有出现过怪事。东西不再自己移动,计算器不再自己亮屏,半夜的客厅里不再有人坐着,空气中也不再突然出现那股樟脑丸混合着药膏的味道。那枚我放在太婆坟前的铜钱,后来我再去上坟的时候特意找了一下——已经不在了。坟前的草地上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留下。
我不知道那枚铜钱是自己消失的,还是被太婆“收”走了,或者只是被风吹跑了被雨水冲走了。我宁愿相信是她收走了。这让我心里好受一些。
后来我查了一些民俗资料,才知道“压口钱”这个东西在全国很多地方都有类似的讲究,只是叫法不同,有的地方叫“含口钱”,有的叫“噙口钱”。形式也不一样,有的放铜钱,有的放银元,有的放玉片。但寓意都是一样的——让死者安安心心地上路,别惦记着阳间的人和事,别在半路上回过头来。老人们说,死人的嘴被钱压住了,就跟活人的嘴被针缝住了一样,安安静静的,对活人好,对死人也是一种解脱。
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当年我真的伸手拿了那枚铜钱,会发生什么?太婆会不会真的回不了头,永远在黄泉路上徘徊?她那么疼我,她肯定不会害我。但那种找不到路的孤独,被家人抛弃的寒冷,会不会比直接的报复更让人心碎?我不敢往下想。我只知道,从十一岁那年之后,我再也没有对死人的东西动过任何念头。哪怕是路边看到的一枚硬币,只要周围有烧过纸钱的痕迹,我都会绕道走。有些东西不能碰,有些规矩不能破。你不信是一回事,但有些账,是活人和死人之间的账。你欠了活人的钱,人家可以上门来要。你欠了死人的钱,谁来帮你还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