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
第132章 叫魂(2/2)
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
三圈走完,她停了下来,面朝东南方向站定。然后她开口了。

她的声音和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。平时她说话声音干哑粗糙,像个破风箱,但那一刻她的声音变得又尖又长,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拖得老长,往上扬起,像是在唱一首没有旋律的歌。她喊的是我的名字。不是我的小名,是我的大名,姓加名,一个字一个字地喊出来:“刘——志——远——”那声音在寂静的村子里传出去很远,像是有人在深山老林里喊山,喊完之后,远远的山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似的,风声忽然变了方向。最让我妈毛骨悚然的是,一直没有任何反应的我,在吴婆婆喊出第一声的时候,身体忽然抖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害怕或者冷到了的抖,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撞到了身上,整个人被震了一下。

吴婆婆没有停。她继续喊第二声:“刘——志——远——回来哦——”这一次,她把“回来哦”三个字喊得格外长,“哦”字的尾音拖了足足有七八秒,到最后声音都变成了气声,但她还是坚持着把那个音送了出去,像是要把这三个字送到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,送到那个我的魂正蹲着发呆的水渠边上。喊完第二声,我的身体又抖了一下,比第一次更剧烈,两只手从膝盖上滑落下来,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。

吴婆婆回头看了我一眼,朝我妈点了点头,意思是有效果,魂在路上了。然后她又喊了第三声。她喊到第三声的时候,蜡烛的火苗忽然变了颜色。本来是正常的橘黄色,但那一瞬间三根蜡烛的火苗同时拉长了,蹿到了将近二十厘米高,颜色变成了幽幽的青蓝色,像是燃烧的不是蜡而是酒精。院子里的光线从温暖的橘黄色一下子变成了诡异的冷色调,照得吴婆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那些青蓝色的光映在白米画的圆圈上,每一粒米都像是在发光,整整齐齐地围成一个光晕环绕的圈,像某种结界。

我妈吓得往后退了半步,但又不敢出声。吴婆婆面不改色,继续喊我的名字,手里的铃铛摇得越来越急,铜铃声不再是那种从容不迫的节奏,而是变得急促密集,叮叮当当连成一片,像是在催促什么东西快点赶路。就在这时候,一件让我妈差点尖叫出声的事情发生了。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红背心,忽然动了一下。不是被风吹动的——那天晚上根本没有风,蜡烛的火苗之所以会蹿高变色,跟风没关系。红背心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扯了一下,从椅背上往下滑了大概两厘米,袖子翻了过来,耷拉在椅面上。然后椅子背后面的地上,那个白米画的圆圈边缘,有几粒米自己动了一下。从圈外向圈内滚了进来。

吴婆婆停止了摇铃。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。她慢慢走到我面前,把手掌平放在我的额头上,闭上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。念的是什么,我妈一个字都听不懂,说是既不像客家话也不像官话,倒像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方言,或者干脆就是某种经文咒语。念了大概一分多钟,她忽然在我额头上重重地拍了一下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然后大喝一声:“回来了!”

我整个人猛地一震,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大口大口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哭得撕心裂肺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浑身拼命地扭动挣扎,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醒过来。我妈说那一刻她腿都软了,差点当场瘫坐在地上。从早上到深夜,整整一天的时间,这是我说出的第一个声音。

吴婆婆让我妈把我抱紧,然后把拴在椅子上的红绳解开,系在了我的左手手腕上,叮嘱我妈三天之内不能摘,洗澡也不能摘。那件红背心要让我穿上,三天不能换。米圈要留到明天太阳出来之后才能扫掉,而且不能往门外扫,要往里扫,把米收起来煮成粥给我喝了。蜡烛要让它自己烧完,不能吹灭。我妈一一点头记下,千恩万谢地抱着我回了家。

回家的路上,我妈说她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吴婆婆的院子,看到那个白米画的圆圈有一个缺口。不是风吹的,也不是谁不小心踢的,那个缺口整整齐齐地对着东南方向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圈外面进了圈里面。缺口的那些米粒,全部翻了过来,白色的米粒变成了灰色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,失去了原本的光泽。

这件事后来成了我妈的“保留节目”,每年过年亲戚聚在一起的时候都要拿出来讲一遍,每次讲都有新细节,越讲越玄乎。我长大之后也问过她,问她是不是记错了或者是夸大了,她说别的事情她可能记不清,但那天晚上蜡烛变颜色和红背心自己动这两件事,她拿命保证是真的。

我后来自己查过一些资料,发现“叫魂”这个习俗在中国民间分布极广,从东北到西南,从汉族到少数民族,几乎到处都有类似的仪式。叫法不同,手法不同,但核心逻辑是一样的——人的魂魄可以在受到惊吓、撞击或者被什么东西冲犯的时候脱离身体,游离在外,如果不及时召回来,人就会慢慢枯萎,最后油尽灯枯。有的地方叫“收惊”,有的地方叫“喊惊”,有的地方叫“招魂”。最讲究的是时辰,一定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因为魂白天不敢出来。最忌讳的是喊错名字、被人打断、或者叫回来的不是自己的魂。

吴婆婆后来活到了八十六岁,我大学毕业那年她走的。走之前据说还在给人看事,眼不花耳不聋,走的那天晚上自己给自己洗了澡换了衣服,躺在床上安安稳稳地睡着了,第二天没醒过来。村里人都说,这种人是有福的,阎王爷都不敢让她受罪。

她的那个铜铃铛不知道去了哪里。她死后她儿子把她那间老屋拆了重建,挖地基的时候在枣树还有一面巴掌大的铜镜。她儿子觉得晦气,连陶罐一起扔进了垃圾堆。我听说了之后赶回去想找,已经找不到了。

不过那些东西找不找得到,可能也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我妈说吴婆婆生前跟她说了一句话:“给小孩子叫魂,叫回来的是魂。给大人叫魂,叫回来的就不一定是魂了。大人丢掉的魂,早就跟别的东西混在一起了,你分不清哪一个是自己的,哪一个是别人的。所以大人丢了魂,我不会去叫。叫回来一个不好的,比丢了魂还麻烦。”

这话我琢磨了很久,越琢磨越觉得不单单是在说叫魂这件事。

@流岚小说网 . www.hualian.cc
本站所有的文章、图片、评论等,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,属个人行为,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。
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,请与我们联系,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。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,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