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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3章 问米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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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件事发生在我二十五岁那年清明前后,地点是赣州城外一个叫沙石埠的镇子。我外婆的亲妹妹——我喊她姨婆——就住在那个镇子上。姨婆这个人,在我们整个家族里是个特殊的存在。逢年过节亲戚聚在一起,大人们聊起她的时候,声音总会不自觉地压低几分,表情也变得微妙起来,像是嘴里含着什么烫嘴的东西,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。我小时候不懂这是为什么,只觉得姨婆是个挺和善的老太太,每次去她家都有芝麻糖吃。长大之后我才慢慢知道,姨婆在沙石埠那一带,是出了名的“问米婆”。

问米,在我们那边的方言里又叫“问神”或者“落阴”,简单来说就是通过某种仪式把死人的魂请上来,让活人跟他们对话。这个行当在民间一直存在,但从来不能摆到台面上说,因为主流社会认定它是封建迷信,搞这个的人轻则被人指指点点,重则被举报抓去派出所。所以姨婆做了一辈子问米,从来不打招牌不挂门面,全靠熟人介绍,你介绍一个我介绍一个,口口相传,像地下的暗河一样无声地流淌。

我二十五岁那年清明,之所以跑去找姨婆,是因为一个让我无法释怀的原因——我最好的兄弟陈浩死了。陈浩跟我是高中同学,一起在赣州三中念了三年书,睡上下铺的那种交情。后来我考上了南昌的大学,他没考上,留在赣州开了家汽修店。我们虽然见面的次数少了,但每年过年回家必定要聚一顿,喝几杯酒,吹一晚上牛。出事那天是清明前一周,他骑摩托车去给一个客户送配件,在323国道上被一辆超载的渣土车刮倒了,人摔出去十几米,当场就不行了。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南昌的出租屋里煮泡面,电话那头陈浩的妈妈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,泡面煮烂了我都没吃,坐在床上发了一夜的呆。

我赶回赣州参加了他的葬礼。他躺在棺材里,脸上化了很浓的殡仪妆,腮帮子上两团不自然的红晕,看起来像个蜡人。我怎么也没法把这个蜡人跟当年那个跟我翻墙逃课、偷摘人家枇杷、在操场上光着膀子踢球的陈浩联系在一起。葬礼结束之后,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,吃不下睡不着,总觉得有些话还没跟他说完,总觉得他就这么走了太突然太潦草,像是看到了一本看到一半被撕掉了结尾的书。就在我消沉了将近一个星期之后,我妈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实在想不通,就去找你姨婆试试。”我一愣,问找姨婆干什么。我妈没直说,只是把姨婆的地址给了我,然后加了一句:“去的时候什么都别带,带一颗诚心就行。”

姨婆的家在沙石埠老街的最深处,一栋两层的红砖小楼,围墙上爬满了薜荔,叶子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,绿得发黑。我敲门的时候是下午三点,太阳还很高,但那栋房子的堂屋里却暗得很,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檀香味,浓得几乎能把人呛出眼泪来。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,桌上供着一尊观音像,观音前面是香炉、水果、清水,两边的墙上挂满了红色的锦旗,上面写着“有求必应”“神通广大”之类的话,那些锦旗有的已经旧得发黄了,有的看着还挺新,层层叠叠地挂在墙上,像一面面褪了皮的伤疤。

姨婆见到我没说什么客套话,只是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钟,然后叹了口气,说:“你脸上有晦气,是来问人的吧。”我点了点头,把陈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姨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问米我可以帮你做,但有三个规矩你得守。第一,我问到什么你听什么,不该你说话的时候别插嘴。第二,叫你走的时候立刻走,别回头。第三,今天晚上不管发生了什么,出了这个门,跟谁都别说细节。你做得到,我就帮你问。做不到,你现在就回去。”

我说我做得到。

姨婆让我先去洗一把脸,用的是她后院井里打上来的水,冰凉刺骨,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。洗完脸之后,她让我坐在堂屋侧边的一张木椅上等着。她自己开始准备东西。我看着她从里屋抱出一个陶罐,罐子里装着白花花的大米。她把米倒在一只青花瓷碗里,堆成冒尖的一碗,然后把碗放在八仙桌的正中央。接着她点了三炷香,不是插在香炉里,而是直接插在那碗米上。香灰落下来,落在米粒上,白米被烫得微微变色,发出了极其轻微的滋滋声。姨婆又拿出一个铜盆,盆里铺了一层黄纸钱,她用火柴点着了盆里的纸钱,火苗蹿起来的时候,她把堂屋的灯关了。整间屋子只剩下香头和燃烧的纸钱发出的暗红色光亮,姨婆的脸在那光线里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黄表纸。

她面对着我坐了下来,中间隔着八仙桌和那碗米。她闭上了眼睛,呼吸声变得很重很慢,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,像是一个正在潜入深水的人在做最后的深呼吸。堂屋里安静极了,只有纸钱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,和香灰落米的沙沙声。她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着空气说:“陈浩,陈浩,你兄弟来看你了。你在哪里?你应一声。”话音刚落,那碗米上插着的三炷香的香头,同时闪了一下。不是风吹的,堂屋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,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。三炷香的香头像是被人同时吹了一口气,骤然亮了一下,由暗红色变成了明红色,然后重新暗了下去。

姨婆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。她的头低垂着,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,脖子上的皮肤松弛地耷拉着,喉结的位置一上一下地滚动,像是在咽什么东西。然后她开口了,但那个声音不再是她自己的声音。姨婆说话的声音是那种老太太特有的干哑粗粝,像是砂纸磨在木板上。但这个声音完全不同——年轻、粗糙、带着一股子街头的痞气,每一个字的尾音都不自觉地往上翘,那是陈浩说话的习惯。我听到那个声音从姨婆嘴里出来的瞬间,全身的汗毛齐刷刷地竖了起来,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麻,像是有人用冰块贴着我的脊椎骨往下滑。

“兄弟。”姨婆——不对,是那个声音——说。

我嘴唇哆嗦着,回了一声“浩子”。

那个声音笑了一下。那笑声短促而熟悉,是陈浩特有的那种笑——嘴角往上一歪,鼻子里哼一声,带着点吊儿郎当的味道。我听过无数次的,在宿舍里、在夜宵摊上、在过年聚会的时候,每次他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,或者做了什么蠢事,就是这么笑的。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怎么止都止不住。

他说他走得很快,没受什么罪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,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。“就是那一下,撞上来的瞬间,人还没反应过来就什么都没了。”他说他在那边挺好的,就是有点闷,没人陪他说话。他还提到了他妈妈,说他妈哭得太厉害了,让我有空多去他家坐坐,替他看看他妈。说到这里的时候,姨婆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。她的头猛地往后仰过去,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,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。她的嘴巴大张着,嘴唇快速翕动,发出了一连串含混不清的音节,像是在极力想说清楚什么。然后那个声音变了,不再像陈浩,而是变得又尖又细又急,像是收音机串台了一样,好几个声音叠在一起往外挤。“后面——有人在后面——不是车——是有人推——推了我一把——”这句话说得断断续续、支离破碎,但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我脑子嗡的一声炸了。陈浩的交通事故认定书上写的是“因雨天路滑,与对向超载渣土车发生刮蹭,导致摩托车失控侧滑”,从头到尾没有任何“人”的因素。可他现在说——有人推了他?

我刚想问“是谁推的”,姨婆的眼睛猛地睁开了。她的眼珠子在眼眶里剧烈地转动,白多黑少,瞳孔翻上去只剩下一小半,露出来的全是布满血丝的眼白。她的手在桌子上胡乱地摸索着,碰倒了观音像前面的水杯,清水洒了一桌,浸湿了那碗米,香头嗤的一声灭了,冒出一缕青烟。她的手指最后抓住了那碗米的碗沿,用力之大,指关节泛白,指甲盖都快嵌进瓷碗里面了。“不能说了——他们不让我说了——”她发出的声音是陈浩的声音,但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,是我认识陈浩那么多年从来没在他身上见过的一种恐惧,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逃的人发出的最后的哀鸣,“兄弟你走吧——你赶紧走——以后别来找我了——”

我还想说什么,姨婆忽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猛击了一掌。她踉跄着冲到八仙桌前,两只手同时往那碗米里抓去。她的手指陷进米里,然后猛地往外一扬——两把白米被她同时撒了出去,一把朝着堂屋的大门口,一把朝着我的方向,米粒劈头盖脸地打在我脸上,力道大得出奇,像是被弹弓射出来的,每一粒米都带着灼人的温度,烫得我脸上火辣辣地疼。那碗米撒完之后,姨婆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了下去,跌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她的脸上全是汗,灰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,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
我冲过去扶她,她推开了我的手,声音虚弱但异常严厉地说了一个字:“走。”

我站在那里犹豫着不想走,我脑子里有太多的问题——谁推了陈浩?为什么不能说?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?但姨婆不给我机会问。她挣扎着站起来,把我往门口推,力气大得跟她枯瘦的身体完全不成比例。她把我推出了堂屋的门,然后在我身后把门关上了。关门的瞬间,我听到她在门板后面用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句:“他欠了别人的,活着没还完,死了还在还。你别问了,问多了对谁都不好。”

我站在姨婆家的院子里,头顶是明晃晃的太阳,但我从头到脚都是冰凉的。

回去的路上,我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。陈浩生前欠过谁的吗?他开汽修店,生意做得不大不小,确实跟人借过钱,但都是朋友之间的小数目,几百块几千块,最多不过一两万,从来没有过什么深仇大恨。唯一一件让我觉得不对劲的事,是他在出事前大概三个月的时候给我打过一通电话,电话里他说他最近老感觉有人在跟踪他。我当时以为他是喝酒喝多了瞎想的,开玩笑说你是不是欠了高利贷被人追债。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,说哪能呢,可能就是自己疑神疑鬼,然后就把话题岔开了。那通电话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,直到他出事。我把这件事跟陈浩的另一个哥们说了,那哥们沉默了一会儿说,陈浩出车祸的那个路段,当天下午下了一场大雨,但雨停之后路面很快就干了,而且那个路段是直道,视野开阔,按理说就算是超载的渣土车,也不应该看不到旁边并行的一辆摩托车。但交警告示上的结论就是交通事故,没有他杀嫌疑,没有第三方责任,一切到此为止。

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。因为姨婆说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——问多了对谁都不好。我不知道这个“谁”指的是我还是陈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,但我不想去验证了。

这件事过去快十年了。姨婆在那之后又活了六年,八十岁那年无疾而终。她走之前据说跟家里人说了一句话:“以后有人来找我问米,就说我收山了,这门手艺不传了。”她为什么忽然决定不传了,没人知道。但我隐约觉得,跟我那次问米有关系。她可能在那次仪式里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,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声音,或者触碰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边界。问米婆说到底也只是个中间人,替活人传话,替死人和冤亲债主沟通。但有些话,死人想说,阎王不一定让他说。有些债,活人以为已经烂在肚子里了,死人却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

陈浩说他后面有人推了他一把。这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如果你问我信不信那天从姨婆嘴里说出来的是陈浩本人,我会说我不知道。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某种高明的心理暗示,不知道那是不是我悲伤过度产生的幻觉,不知道那是不是姨婆用某种我听不懂的技巧演出来的一场戏。但我唯一确定的是,陈浩笑起来那个嘴角往上歪的习惯、鼻子里哼一声的方式、说话尾音上翘的那个调调,除了他自己,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模仿得一模一样。我不会,他爸妈不会,姨婆更不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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