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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后背紧贴着墙壁,身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,手心里全是汗。我告诉自己冷静下来,可能有别的解释——风吹的?不对,一楼门窗都关了,哪来的风。野猫跑进来了?不对,野猫不会用筷子。有人在恶作剧?更不对,这深更半夜荒郊野外的,谁会跑来一个办白事的人家恶作剧。
大伯的反应比我更激烈。他的眼眶本来就红了,听到碗筷声响的那一刻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顺着脸上的皱纹横七竖八地淌。他身体前倾,两只手死死地抓着膝盖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嘴唇哆嗦着,无声地喊了一个名字——周远。我不敢说话,只能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。碗筷声持续了大概两三分钟,然后停了。堂屋里安静了片刻,接着脚步声又响了起来。这一次,脚步声不再是慢慢悠悠的,而是变得急促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堂屋里来回走动,频率越来越快,步幅也越来越大,从桌子走到门口,又从门口走回桌子,来来回回走了三四趟。那种感觉很难形容——像是在找一个什么东西,找得很焦急,走到这边发现没有,又赶紧折回去找另一头。
然后我们听到了一个声音。那个声音让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跳——有人在叹气。不是风,不是老鼠,不是老房子热胀冷缩发出的响动,而是一声真真切切的、人的叹息。声音不大,但穿透力极强,隔着门板和楼板传上来,每一个气声的细节都清清楚楚。那声叹息里面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焦躁和难受,像是一个人在梦里被什么东西困住了,想喊喊不出来,只能从喉咙深处憋出一口长长的浊气。
我看向大伯,他已经从床沿上站了起来,身体剧烈地颤抖着,像一片风中的枯叶。他的脸扭曲着,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——是痛苦,是想冲下去看看自己儿子的冲动和残存的理智在剧烈搏斗。他朝房门迈了一步,我赶紧冲过去拉住他的胳膊,死死地把他拽住。大伯挣扎了一下,转头看着我,嘴唇哆嗦着说:“是周远……是周远在大伯,真的不行。他听完这句话,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软了下去,蹲在地上,双手捂着脸,肩膀无声地耸动着。
这时候,楼下的动静忽然停了。没有任何过渡,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,干净利落得像刀切的一样。一切归于死寂,寂静得连窗外的风声都像是在躲避什么似的停了下来,耳边只剩下我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。
然后我听到了上楼梯的声音。楼梯是大理石的,走路时会发出清脆的回响。那一级一级的脚步,不急不缓,从一楼往二楼走上来。每一步都很重,不像是活人走路时脚掌和脚跟交替落地的节奏,而是整个脚掌同时拍在台阶上的闷响,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一步一步往上挪。
我浑身的汗毛全部炸开了。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房门下方那道门缝,门缝里透进来走廊声控灯的光,惨白惨白的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从楼梯口拐进了走廊,然后沿着走廊朝我们这边走过来,一步,两步,三步。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强度时明时暗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。门缝——或者有什么东西——正站在门外,隔着那扇薄薄的木门,和我们面对面。我甚至能感觉到门板另一侧传来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,冷冰冰的,沉甸甸的,空气都变得黏稠了,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喝了一口冰水。大伯抬起头来,眼睛直直地看着门。我以为他要冲上去开门,但他没有。他就那么蹲在地上,泪流满面,嘴唇无声地翕动着,像是在跟门外的东西对话,又像是在念某种我听不懂的经文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可能是一分钟,也可能是十分钟,我对时间的感觉已经完全混乱了——门缝,下了楼梯,穿过堂屋,然后大门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关门声。一切彻底安静了。我和大伯就这么在房间里待到天亮。天蒙蒙亮的时候,楼下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,是我爸和几个叔伯来了。他们一大早就赶过来,想看看昨晚的情况。我扶着大伯下了楼,在经过堂屋的时候,我看到了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。堂屋的地面上,那层草木灰上全是脚印。不是一个人的脚印,而是很多很多个,层层叠叠地交叠在一起,有大有小,大的像是成年男人的脚印,小的像是小孩或者女人的脚印,全都围着那张饭桌转了好几圈。脚印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饭桌前,又从饭桌延伸回来,来来回回,密密麻麻,像是昨晚堂屋里曾经挤满了人。
我盯着那些脚印看的时候,我妈在旁边咦了一声。她指着饭桌上那三碗白米饭——三碗饭的碗心都被掏了一个洞,米饭少了一大半,缺口边缘很整齐,像是被人用筷子夹走了一整块,但又不是人类吃饭那种一口一口扒拉的方式。那碗白斩鸡上多了一个手印,不是手上的油渍印上去的那种,而是草木灰混着什么东西按上去的,五根手指,清清楚楚,掌心对着鸡腿的方向。而那三杯米酒,有两个杯子干干净净地空着,一滴不剩,第三个杯子却满满当当的,纹丝未动。酒杯旁边散落着几粒米,米粒上沾着灰,歪歪扭扭地排成了两个模糊的字。我凑近了仔细看,辨认了好久,那两个字看起来像是——“不够”。
大伯站在堂屋中间,盯着那些脚印和桌上狼藉的碗盘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走进厨房,从米缸里舀了三碗米,倒进锅里煮了一大锅白米饭。他把米饭盛出来,一碗一碗地摆在饭桌上,又重新倒了三杯酒,点上蜡烛,对着周远的照片说了一句话:“想吃多少吃多少,爸管够。”那锅饭到第二天早上的时候,又少了一半。
后来我问我爸,那个多出来的小脚印是谁的。我爸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段我从来没听过的往事。他说周远出事那晚,摩托车上其实还载着一个人,是他的初中同学。两个人一起从朋友家喝酒出来,周远骑车送他回家。翻车的时候那个人也被甩了出去,但因为周远先着地,他摔在了周远身上,只受了点轻伤。那人当天晚上就回了家,绝口不提自己也在车上,直到周远的葬礼上才被另一个知情的朋友说漏了嘴。我爸说,回煞那天晚上来的,可能不止周远一个。那些多出来的脚印,可能就是当年搭了周远的车、欠了周远一条命的人欠的债。活人不还,死人就自己上门来讨。
我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。很多事我解释不了。那些草木灰上的脚印是谁留下的?白斩鸡上的手印是从哪里来的?米饭是被谁吃的?那两个字是谁写的?每一个问题单独拿出来,我都可以告诉自己那是巧合、是错觉、是风吹的、是老鼠干的。但所有的巧合叠加在一起,成了一个我无法用“巧合”两个字敷衍过去的夜晚。
后来我查了一些民俗资料,发现“回煞”这个习俗在中国民间流传了上千年,从南北朝时期就有记载。古人认为人死后第七天是亡魂回家告别的日子,家人要备酒食、避而不见,免得亡魂留恋人间不肯离去。但也有一些地方的规矩恰恰相反——如果亡魂回来发现家里冷锅冷灶、无人挂念,反而会心生怨恨,变成怨鬼。所以那桌酒席不单是送行饭,也是一种表态:你还被记得,你还被爱着。
周远走了这么多年了,我每年清明都会去他坟上烧一炷香。他坟前的那棵松树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,远远看去像是一个沉默的守墓人。我站在坟前的时候偶尔会想,回煞那晚站在门外的是不是他。他到底想找什么。是找那把怎么也找不到的车钥匙,还是找一个没能说出口的道歉,还是找一碗永远吃不饱的饭。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的是,从那以后,我对“头七回煞”这四个字再也没有过半分轻慢。有些门,晚上得开着。有些饭,碗里得盛满。有些亏欠,活着不还,死了也得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