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,我发现供桌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那只香炉,不知道被谁从神龛前面挪到了供桌的正中央,端端正正地放着。香炉里的香灰洒了一桌子,灰上有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,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灰里划过去的。我妈看到这个,脸都白了。她把香灰扫干净,重新把香炉放回原位,又烧了三炷香。烧香的时候她的手在抖,火柴划了好几根才点着。
到了下午,更严重的事发生了。我爸在院子里劈柴,斧头挥下去的时候,斧头柄忽然断了。不是从接口处断的,是从正中间断的,裂口整整齐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切开的。断掉的斧头飞出去,擦着我爸的耳朵钉在了身后的木桩上,离他的脑袋只差不到十厘米。我爸愣在原地,脸色铁青,半天没说话。
紧接着是我。我在厨房里帮我妈端菜,端起一盘刚炒好的青椒肉丝转身要走,盘子毫无征兆地从中间裂成了两半。不是摔裂的,不是磕裂的,是在我手里平端着的时候,自己裂开的。滚烫的菜汤浇在我手上,烫出了一片水泡。我妈冲过来把我拉到水龙头
到了晚上,一家三口坐在堂屋里,灯全开着,谁也不敢先睡。我爸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:“是不是家神动了?”
我妈没有回答,低着头,两只手不停地绞着衣角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抬起头来,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恐惧。她说:“昨天那个人碰了神像,对不对?”我点了点头。她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转头对我爸说:“请赖婆婆来看看吧。”
赖婆婆就是隔壁村的神婆,在这一带很有名气,谁家出了怪事都找她。第二天一早我爸就骑车去请了,赖婆婆年纪大了,腿脚不好,很少出门,但听说是我家的事,破例来了。她一进门,还没坐下来,眼睛就直直地盯着神龛的方向,站在堂屋门口不动了。
“这东西在里面多少年了?”她问。我爸说,从我太公那辈就有了,少说也有一百多年了。赖婆婆走到神龛前面,没有掀帘子,只是站在帘子外面,闭着眼睛站了好几分钟。堂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。她的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跟谁说话,又像是在听什么声音。
然后她睁开眼睛,说了一句话,让我全家人都愣住了。
“他说,他不走。”
赖婆婆说,这尊家神里面住着的不是神,是魂。我太公那辈人用木头雕了一尊像,把一个枉死的人的魂封了进去,让他永世不得超生,只能世世代代守着这个家,替后人挡灾消难。被封进去的人可能是我太公的兄弟,或者某个至交好友,因为某种不可说的原因被选中,成了这个家的“守护灵”。这种方式在民间叫做“封魂入像”,是一种非常古老也非常残忍的巫术——被选中的人必须是自愿的,至少表面上是。他在死之前喝下一碗符水,死后魂魄不入轮回,而是被引到木雕像里,用朱砂封住七窍,用红绳捆住四肢,永远困在那个小小的木壳子里,替活人挡煞。
为什么不能动它?因为动了它,封在里面的魂就会醒。它醒了,就会想起来自己是谁,想起来自己被困了多少年,想起来困住它的是谁的后人。
赖婆婆说,何队长碰了雕像的那一下,刚好碰到了雕像眉心位置的朱砂封印。一百多年过去了,朱砂早就褪色了,那一碰正好把最后一点残余的法力给破开了。里面的东西醒了。它在我家堂屋里走来走去,它在关电闸,它在掰斧头柄,它在掰盘子。它不是在害人,它是在发泄。换做任何人,被关在一个木头壳子里一百多年,醒来之后发现困住自己的人的子孙还在堂屋里过着安稳日子,能心平气和才怪。
“那怎么办?”我妈的声音都在发抖。赖婆婆说,有两个办法。第一个办法是把雕像送到庙里,请师父做法,把里面的魂超度走,让它解脱,家神也就不在了。第二个办法是跟它谈条件——把它继续供在家里,香火加倍,初一十五变成逢七上香,每年家神生日那天单独给它做一场法事,算是活人对死人的一种补偿。
我爸问赖婆婆,哪个办法好。赖婆婆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它守了你们家一百多年,没有它,你们家这百年来大大小小的灾都挡不住。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现在它醒了,你们把它送走,它心里那道坎过不去,就算超度了,心里也带着怨。带着怨走的魂,早晚还会回来。”
那天晚上,我爸一个人在神龛前面坐了很久。他没有掀帘子,只是坐在帘子外面的地上,背靠着供桌,对着帘子后面那尊木头雕像说了一夜的话。第二天早上他出来的时候,眼睛红红的,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。他跟我妈说,往后逢七上香,香火加倍,每年九月初三给它做一场法事。因为赖婆婆后来查出来了,九月初三是那个被封进雕像里的人活着的最后一天。他就是在那天晚上喝下那碗符水,把自己交给了这个家族。
后来我爸费了很大功夫,从几个族里的老人那里拼凑出了真相。那个被封进雕像里的人,是我太公的亲弟弟。清末闹饥荒,太公带着一家老小逃难,弟弟留下来守着祖宅和祖坟。等太公三年后回来,弟弟已经死了——是饿死的。他守着的那点粮食一粒没动,全留给了回来的哥哥一家。太公在弟弟坟前跪了三天三夜,后来找了当时最厉害的端公,用“封魂入像”的法子把弟弟的魂留了下来,供在家里,世代香火不断。
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报恩。他只知道,从那以后,这个家族的每一代人在最危险的时候都能化险为夷。翻船落水会被冲到岸边,重病缠身会奇迹痊愈,兵荒马乱的年月子弹绕着走。每一代人里都有一个命最硬的,替全家挡了最凶的那一下。我爸那一代,是他自己。我这一代,还轮不到我。但那尊木雕还供在我家堂屋里,帘子还是那块蓝布,香炉里的香火比以前更旺了。每年九月初三,我爸都会亲自下厨做一桌菜,摆在神龛前面,三荤三素,一壶米酒,三双筷子整整齐齐地架在碗沿上。然后他搬一把椅子坐在帘子外面,对着那尊木头雕像,跟它喝酒,跟它说话,跟它讲这一年来家里发生的事——谁考上大学了,谁结婚了,谁生病了又好了,今年地里的收成怎么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