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
第142章 夜歌(2/2)
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
又过了两年,我九岁那年秋天,村里另一个老人过世了。那是个老太太,姓王,八十多岁,无疾而终,算是喜丧。她家里人请了我奶奶去唱夜歌,但奶奶那几天正好犯了哮喘,咳得厉害,嗓子哑得发不出声。她对来请的人说,唱不了了,嗓子坏了。王家的人很为难,因为附近几个村子能唱夜歌的就我奶奶一个,她不唱,灵堂就冷冷清清的,不合规矩。奶奶想了想,说:“我教你们几句简单的,你们自己唱吧,应付一下场面就行。”她教了王家儿媳一段很短的小调,只有四句,翻来覆去就是“你走好,莫回头,西方路上有灯油”,旋律也简单,跟念顺口溜差不多。

王家儿媳在灵堂里照着唱了。唱完之后,出事了。

第二天一早,王家儿媳就疯了。不是夸张,是真真切切的疯了。她光着脚跑到田埂上,披头散发地又唱又跳,唱的正是奶奶教她的那段小调。但那调子已经完全变了样——原本简单平直的旋律被她唱得七拐八弯,每一个音都在不该转弯的地方转弯,高低起伏完全不符合正常人的发声逻辑,像是在用一种不属于人类的语言在唱歌。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,瞳孔涣散,嘴角挂着一道长长的口水,脸上却带着一种极度陶醉的笑容,像是正沉浸在一场无比美妙的梦里。几个壮汉把她按住抬回了家,她在床上又扭又叫,力气大得出奇,三个大人压不住她。她一直在唱那四句歌词,翻来覆去地唱,从天亮唱到天黑,又从天黑唱到天亮。声音从洪亮渐渐变得嘶哑,最后变成了气声,嘴唇干裂出血,她还在唱,嘴唇无声地翕动着,像是在替什么东西发声。

王家人吓坏了,跑来找奶奶。奶奶听完,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她强撑着病体去了王家,站在堂屋里,看着在床上翻滚的王家儿媳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问了一句:“唱完了之后,她有没有去听棺材?”

王家人面面相觑。王家儿媳的丈夫说,唱完之后大家就散了,谁也没注意她去干了什么。但有一个人——一个帮忙守夜的老头——犹豫了一下站出来说,他看到王家儿媳在唱完之后,走到棺材旁边,弯下腰,把耳朵贴在了棺材板上。她还笑了一下。不是正常的笑,是那种——老头说到这里打了个哆嗦,形容不出来——就像是在跟一个很亲密的人说悄悄话,说完之后两个人一起会心一笑的那种感觉。但她身边没有任何人,她对着笑的是棺材。

奶奶听完,闭上眼,叹了口气。她说,夜歌这个东西,不是随便唱的。唱夜歌的人,唱之前要“开声”,唱完了要“收声”。开声是跟阴间打招呼,说我要唱了,请各位让一让。收声是跟阴间告别,说我唱完了,各位请回。不开声就唱,等于在深夜的荒野里敞开了大门,谁都能进来听。不收声就停,等于把门开着不管了,来听的东西就赖着不走。王家儿媳没有开声,也没有收声,因为她压根不知道怎么开怎么收。她唱了,她听见了棺材里的声音,然后那声音就不走了——从她的耳朵钻进去,住在了她脑子里。奶奶说,那个姓王的老太太生前是个哑巴,不会说话。她死的时候有满肚子的话想说说不出来,全憋在喉咙里。夜歌给了她一个机会,她借了王家儿媳的嗓子,把憋了几十年的话全唱出来了。现在的问题是,她不肯把嗓子还回去。

王家人问怎么办。奶奶说,只有一个办法——找一个会全套夜歌的人,在子时重新唱一遍,从开声唱到收声,把那只赖着不走的东西“送”回去。奶奶的嗓子已经唱不出声了,她就用气声唱。她说,夜歌这东西,唱得好不好听不重要,重要的是规矩要对,心意要到。

那天晚上,奶奶在王家堂屋里重新唱了一遍完整的夜歌。用气声唱的,嗓音像是破了的风箱,每吐出一个字都伴随着刺耳的嘶嘶声。但她还是坚持唱完了,一个段落都没少。她唱的时候,王家儿媳躺在床上安静了下来,不再翻滚尖叫,眼珠子直直地盯着天花板,嘴唇不再翕动了。奶奶唱完最后一句,走到床边,伸手把王家儿媳的眼睛合上,在她额头上拍了一下。王家儿媳浑身震了一下,然后大口地喘了一口气,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。

第二天醒来,她恢复了正常。但之前那一天一夜发生的事情,她完全不记得了。

奶奶在那之后身体越来越差,哮喘反复发作,后来连走路都困难。她走的那年,我十二岁。临终前她把全家人叫到床前,拉着我爸的手,断断续续地说了一番话。其他的话我爸没记住,但有一段他记下来告诉了我——奶奶说,她这辈子给无数人唱过夜歌,每一首她都记得,每一个调子都刻在骨头里。但这些歌,她一句都不会传下去。她不教,也不要我们学。她说,会唱夜歌的人,一辈子都在跟死人说话。活人跟死人说话,说多了,就分不清自己是活人还是死人了。

后来我问过我爸,奶奶那天晚上对王家儿媳唱的夜歌内容是什么。我爸说他记不太清了,只记得有一段是这么唱的:

“这间屋,不是你的屋。这张床,不是你的床。这条路,不是你的路。你借了别人的嗓子,说了自己的话。现在话说完了,你该走了。你没有鞋,我的歌声给你做鞋。你没有灯,我的歌声给你做灯。你走了就别再来,来了就别再走。”

我后来去查了一些地方志和民俗学的资料,发现赣南地区的夜歌传统远比我想象的更古老。夜歌最早可以追溯到楚地的招魂歌,屈原的《九歌》里就有类似的篇章。在民间,夜歌的功能一直很明确——它是活人唱给死人听的,但它真正的听众可能不完全是死人,也不完全是活人。它是站在阴阳交界处的一种声音,像一座桥,让该走的走,让该留的留。唱夜歌的人就是守在这座桥头的人,她们替活人传话,也替死人传话,唯独不替自己说话。

我奶奶死后,我们那一带再也没有人会唱夜歌了。丧礼上放的,是小贩用喇叭循环播放的哀乐磁带,是那种劣质录音带里传出来的、带着电流杂音的电子琴哀乐,刺耳、单调,却也安全。没有人再贴着棺材板听死去的人叹气了。

@流岚小说网 . www.hualian.cc
本站所有的文章、图片、评论等,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,属个人行为,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。
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,请与我们联系,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。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,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