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爷爷说不可能,他这辈子没害过人,杀的是猪,不是人。赖婆婆闭上眼睛,掐着手指算了一会儿,然后睁开眼睛,问了一个让爷爷愣住的问题:“你住的那栋房子,
爷爷说不知道。他住的房子是二十年前买地基自己盖的,盖的时候挖地基挖得很深,什么都没挖出来。赖婆婆说,不是地基
爷爷说还在,就在新房后面不到一里地,是一栋土坯房,盖了快一百年了,我曾爷爷那辈盖的,后来搬到新房之后老宅就荒了,一直没拆,现在院墙都塌了一半,里面堆着柴火和农具。赖婆婆说,你现在回去,把老宅堂屋正中间那块地砖撬开,往下挖,挖到东西为止。不管挖出来什么,不要声张,拿回来给我看。
爷爷叫上我爸,两个人扛着铁锹和撬棍去了老宅。老宅的堂屋已经荒废了很多年,地上的方砖长满了青苔,房梁上挂满了蜘蛛网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老鼠屎的臭味。他们找到了正中间那块地砖,用撬棍费了好大劲才撬开。砖深,铁锹碰到了一个硬东西。不是石头,石头的触感是闷的,这个硬东西是脆的,铁锹下去的时候发出了咣的一声脆响。我爸蹲下去用手把泥土扒开,露出了一个陶罐。一个很普通的陶罐,灰褐色的,鼓腹窄口,罐口封着一层已经变黑的油纸,用麻绳捆着。罐子不大,大概一个篮球大小,捧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他们把陶罐带到了赖婆婆那里。赖婆婆把罐子放在桌上,点了一炷香,围着罐子转了三圈,然后小心翼翼地揭开油纸。罐子里装满了黑褐色的液体,像是放了很久的酱油,浓稠得发黏,散发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味——不是臭味,是一种金属质的、铁锈混合着陈年灰土的味道。赖婆婆把罐子倾斜,把液体倒进一个盆里,随着液体一起流出来的,还有一堆灰白色的碎块。是骨头,细长的、一节一节的骨头,有大有小,小的像是手指骨,大的像是脊椎骨。在场的人都认出来了,那是人的骨头。骨头被锯成了一截一截的,断口整齐,像是被利器砍断的,但因为年代太久远,断面已经被泡得发黑了。
赖婆婆把骨头一块一块地摆在桌上,数了数,然后抬起头看着爷爷,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血液凝固的话:“这个人的左手小指,少了一截。”
她拿起一根骨头举到爷爷面前——那是一截指骨,断面和其他骨头都不一样。其他骨头的断口都是平滑的,只有这一截的断口是歪歪扭扭的,像是被反复锯了好几次才锯下来。
爷爷的腿一下子就软了。他想起了什么。爷爷的曾爷爷——也就是我的高祖——据说也是杀猪匠。在咸丰年间闹太平天国的时候,江西是主战场之一,我们那个镇子被乱兵洗劫过好几次。有一次,一伙溃败的散兵路过村子,杀人放火抢粮食。高祖带着村里的青壮年埋伏在山口,用杀猪刀杀了十几个散兵,把尸体扔进了山沟里。后来官府还表彰过他,说他保境安民有功。但有一个细节,官府的记载里没有提,只有我们家族内部口口相传下来——高祖在杀散兵之前,杀的是从山沟里抓回来的一个落单的太平军。那个太平军是个逃兵,身上有伤,被高祖抓住之后,高祖没有把他交给官府,而是用杀猪的手法把他捅了,然后剁下了他左手的小指,说是“断其根”。
高祖把那只断指放进了陶罐,在自家堂屋地下挖了个坑,把陶罐埋了进去。老人说埋下去的时候还贴了符封了罐口,说是镇住他的魂,让他给曾家当鬼奴,替后人挡煞。
赖婆婆说,高祖埋罐子的时候,那个人的怨魂就被困住了。一百多年来,他在这栋老宅的地下替曾家挡了不知道多少灾煞——杀猪匠的煞气重,后辈杀猪的时候那些猪的怨魂想来找麻烦,都被这个罐子里的东西挡回去了。但挡了一百多年,也该还了。血债要血偿,欠命要命还。他找的不是爷爷,是杀猪匠的血脉。他从老宅的地下跑出来了,变成黑猪、变成无脸人,跟着爷爷,就是在提醒他——你欠我的,该还了。
爷爷问怎么还。赖婆婆沉默了很久,说冤魂索债这种事,不是烧点纸钱就能打发的。她让爷爷做三件事。第一,把罐子里的骨头重新装好,找一个风水好的地方重新安葬,立一块无名碑,每年清明去烧一炷香。第二,从此以后不再杀猪。杀猪匠的血煞会不断刺激那个冤魂的怨气,你每杀一头猪,就等于在他身上又多割了一刀。第三,把老宅拆了,那块地不能盖任何东西,种上树,让他有个安息的地方。
爷爷一一照做了。他把杀猪刀、刮毛刀、剔骨刀、磨刀石全部用红布包好,锁进了樟木箱子里,再也没拿出来过。他出钱请人在后山竹林边找了一块地,把那个陶罐重新安葬,立了一块无字石碑。他把老宅拆了,在原地种了三棵柚子树。柚子树的寿命长,长大了之后枝繁叶茂,荫蔽着那块地。
从那以后,爷爷再也没有遇到过怪事。那三棵柚子树长得极好,结的柚子又大又甜,每年秋天摘下来,全村人都来分着吃。我爸说,那柚子特别甜,甜得不像柚子,像糖水。
我后来问我爸,为什么那个东西等了一百多年才来找曾家还债。我爸想了想说,高祖当年把他埋下去的时候贴了符封了罐口,符一百年才烂完。一百年,是一个期限。他等了整整一个家族的五代人,才等到符烂掉的那一天。出来后,他找的不是爷爷这个人,而是爷爷手里那把杀猪刀。那把刀上沾的血,和他自己断指上流的血,都是血。血和血之间,认得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