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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从梦里尖叫着醒过来,把黄家上下全吵醒了。更邪门的是,她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的嘴唇上真的有红色,不是口红,是血。她的嘴唇自己裂开了,血顺着嘴角往下淌,把枕头染红了一大片。而她完全没有感觉,不疼,不痒,像是那嘴唇根本就不是她的。
黄家人吓得够呛,连夜把她送到了镇上的卫生院。医生检查了一遍,说嘴唇干裂出血不是什么大事,抹点药膏就好了,至于做噩梦,可能是新婚太紧张,开了点安神药就打发回去了。
药没用。秀禾还是每天做那个梦,而且梦越来越长,越来越细。她梦到自己坐在花轿里,被抬到了一个她不认识的地方。那是一个很老很老的村子,房子都是土坯的,路是石板路,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榕树,树上挂满了红布条。花轿停在了一座老宅门口,宅子大门上贴着大红色的双喜字,但喜字的颜色是暗红色的,像是干涸了的血。她被搀下了花轿,跨过门槛,走进堂屋,堂屋里坐满了人,所有人的脸她都看不清,模模糊糊的,像是隔着一层水。她跟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拜了天地、拜了高堂,然后被送进了洞房。洞房里点着两根红蜡烛,蜡烛的光是绿色的。
每次梦到这里,她就醒了。但梦境停留在她脑海里,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。她能描述出那个村子的样子、那座老宅的布局、堂屋里桌椅的摆放,甚至能画出那棵大榕树的形状。她跟三舅婆说了这些细节之后,三舅婆的脸一下子就白了。三舅婆问她,那个村子的井在什么位置。秀禾说,在村口榕树旁边,井台上刻着三个字,她不认识。三舅婆问她是什么字。秀禾用手指在桌上写了三个字——龙泉井。
三舅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廖婆婆被请来的时候,秀禾已经瘦得脱了相,两只眼睛深深陷在眼眶里,嘴唇上的裂口反反复复地长好又裂开,结了厚厚的血痂。廖婆婆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:“你结婚那天,有没有听到有人跟着你哭?”秀禾说听到了,在花轿上就听到了,但声音很小,她以为是路上看热闹的人在哭。廖婆婆又问,哭的什么。秀禾说,就是离娘调。
廖婆婆走到堂屋里,对三舅婆说了一句话:“你女儿嫁的不是黄家。黄家那个新郎官,是替别人拜的堂。”她说,哭嫁这个风俗,最早不是为了让新娘子哭给娘家人听。以前的人相信,女孩子出嫁那天,阴间的孤魂野鬼会来凑热闹,有些是夭折的少女,有些是没嫁出去就死了的老姑娘,她们在轿一路哭。哭嫁婆教新娘子哭,其实就是让新娘子替这些孤魂野鬼哭,把她们的委屈一起哭出来,她们得到了安慰,就不会缠着新娘子不放。但有一个规矩——太阳下山之后不能哭。因为天黑之后,活人的声音压不住阴魂的声音,你一哭,它们就会跟着你一起哭。它们哭得比你响,你的声音就被它们盖过去了。声音被盖过去,人就替它们活了。
而秀禾那晚在堂屋里练离娘调的时候,就有一个东西跟着她哭了。那个东西是个死了几十年的老姑娘,一辈子没嫁过人,死后被埋在村后山上一座孤坟里。她听到秀禾哭嫁,以为秀禾在替她哭,就缠上了秀禾,每天晚上在梦里跟秀禾拜堂成亲。廖婆婆说,秀禾梦里的那场婚礼,就是那个老姑娘给自己办的一场阴婚。新郎是纸扎的,宾客是孤魂野鬼,洞房里的红蜡烛是白蜡烛涂了红漆,蜡烛光之所以是绿的,是因为那不是给人看的。
秀禾听完整个人都崩溃了。她尖叫着说那个东西跟我长得一模一样,它在梦里用我的脸拜堂。廖婆婆说,那是因为它想变成你。它在梦里变成了你的样子,嫁给了它想嫁的人。等它在梦里把这场婚礼走完,它就会彻底占了你的身子,到时候醒过来的就不是你了。你的嘴唇为什么一直流血——你以为是你的嘴唇在裂开吗?那是它在用你的嘴唇涂胭脂。它涂的不是胭脂,是你的血。
廖婆婆说,要破这个局,必须在那个老姑娘的坟前做一件事——给她烧一套嫁衣,纸糊的,大红色,绣金线,跟她梦里穿的那件一模一样。然后让秀禾跪在坟前,把自己结婚那天穿的嫁衣脱下来,烧给那个老姑娘。这是“赔嫁”,意思是告诉那个老姑娘,秀禾知道她想要什么了,把嫁衣还给她,把命要回来。
三舅婆按照廖婆婆说的地址找到了那座孤坟。坟在隔壁镇的一个山坳里,确实是一座老坟,墓碑已经半埋进土里了,上面的字模糊不清,只能隐约看出“某氏”两个字,连名字都不全。坟前长满了野草,显然很多年没有人来祭拜过了。三舅婆在坟前烧了纸嫁衣,秀禾跪在地上,把自己结婚穿的那件红嫁衣脱下来,哆哆嗦嗦地放进火盆里。火焰腾起来的时候,秀禾忽然嚎啕大哭,哭得撕心裂肺,浑身抽搐,几个人都按不住。她哭的不是离娘调的调子,而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、像是积攒了几十年的眼泪,一股脑地往外涌。她一边哭一边说了一句话,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住了。她用一种完全不像她的声音,嘶哑的、苍老的、像是破旧二胡的弦被拉断了的那种声音说——“我等了八十年,才等到一件嫁衣。”
说完这句话,秀禾一头栽倒在地上,昏了过去。醒来之后,她完全变了一个人。她不记得自己嫁人了,不记得黄家,不记得婚礼,甚至连三舅婆都不认识了。她看到自己手上戴着的结婚戒指,问这是谁送的。她看到墙上挂着的婚纱照,问照片里的男人是谁。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自己的人生里抽了出来,留下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躯壳,但里面的记忆、情感、经历,全都被掏空了。
黄家后来退了婚。秀禾被接回了娘家,三舅婆带她去了很多医院,看了很多医生,都没用。她身体一切正常,但就是什么都不记得了。她会在傍晚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柚子树下,望着后山的方向,嘴里轻轻哼着什么调子。有人凑近了听,发现她哼的竟然是离娘调的旋律,但她从来没有学过,没有人教过她。那种感觉很像是她身体里面住着另一个人,那个人记得一段不属于秀禾的记忆,记得一个等八十年也没能穿上的嫁衣,记得一座荒了几十年的孤坟,位置就在后山山坳的那棵歪脖子松树
我长大之后跟外婆聊起这件事。外婆说,秀禾还住在娘家,一直没再嫁人。她平时跟正常人一样,洗衣做饭下地干活,但天一黑就不说话了,一个人坐在屋子里,点着灯,对着镜子慢慢梳头。她梳头的方式很老派,是那种从发根梳到发尾、每一梳子都要梳够九下的梳法。外婆说,那种梳法现在早没人用了,那是老辈子新娘子出嫁前夜的梳法——一梳梳到尾,二梳白发齐眉,三梳儿孙满地。我问外婆,秀禾姨到底是谁。外婆沉默了很久,说:“她结婚那天晚上练哭嫁的时候,招来了一个老姑娘。廖婆婆后来说,那个老姑娘叫秀莲,是隔壁镇一户人家的童养媳,订婚那年男家退了婚,她一辈子没嫁出去,死的时候穿着自己缝的嫁衣。她等的不是一场婚礼,她等的是一声哭。没有人哭过她,所以她没有走。秀禾哭出来了,她就跟着秀禾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