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我奶奶家的碗柜里,有一只从来没有人用的碗。
那只碗放在碗柜最里面那一层的角落里,和其他碗隔着一块隔板,单独放着。碗是粗瓷的,土黄色,碗口有一道不太圆的弧度,一看就是乡下土窑里烧出来的老物件,不是什么值钱的古董。但它被单独放在那里,碗口朝下扣着,碗底压着一张已经发黄的红纸。
我小时候每次去奶奶家吃饭,帮忙摆碗筷的时候都会看到那只碗。有一回我手欠,想把它拿出来盛饭,手还没碰到碗沿,我奶奶就从厨房门口冲过来,一把把我的手打了回去。她打我手背那一下是真用力的,啪的一声脆响,手背上火辣辣地疼。我委屈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奶奶却没有哄我。她把碗柜门关上,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严厉语气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“这只碗不是盛饭的,是盛祸的。你别碰它。”
我那时候小,不懂什么叫“盛祸”,只觉得委屈。后来是我爸在饭桌上跟我解释的。他说那只碗是你太奶奶传下来的,叫“镇碗”。碗底压的那张红纸上写的是你太爷爷的生辰八字。太爷爷活着的时候脾气暴,打了一辈子光棍,后来娶了你太奶奶才安稳下来,但他心里一直有个疙瘩——他年轻时候跟邻村一个姓刘的人家结过仇,两家因为争一条水渠打了好几次架,伤过人,见了血。后来刘家败了,搬走了,但刘家老太太临搬走之前站在村口骂了一整天,用那种老派的、咬牙切齿的腔调说,要让曾家断子绝孙,要曾家的香火灭在她手里。太爷爷不信邪,但太奶奶信。太奶奶找了个端公来看,端公说那个女人走之前给曾家压了一道“碗煞”——不是诅咒,是煞。她把一只破了口的碗埋在曾家祖宅后面的竹根下,碗里放着你太爷爷的头发和指甲,用黑布封口。碗煞一压,等于把你家的运脉给截住了,家里人丁不旺,男丁尤其难养活,不是夭折就是绝后。太奶奶吓得连夜把后院竹林翻了个遍,找到那只碗的时候碗已经碎成了几片,碗里的头发和指甲被竹根缠得死死的。端公说碗碎了更麻烦,煞已经散出去了,收不回来,只能“镇”——用另一只碗把煞压住。端公自己动手烧了一只粗瓷碗,碗底刻了一道符,压在太爷爷的生辰八字上,放在碗柜最深处,跟家里吃饭的碗隔开。这只碗就是替曾家挡煞的,碗在煞在碗底压着,煞气就翻不上来。碗要是碎了,压了几十年的煞就会散出来。散出来的煞,第一个找的就是曾家的男人。
我当时听得半懂不懂,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。饭后我又偷偷打开碗柜看了一眼那只碗,土黄色的粗瓷在昏暗的碗柜里泛着一层幽幽的哑光,碗底那张红纸已经褪色得快要看不清字迹了。我看着那只碗,忽然觉得它不像一只碗。它扣在那里,像一个低着头的、沉默的、一直在等什么东西的小人。
这件事我听过也就忘了。小孩子记性好忘性也大,加上那只碗在碗柜里安安静静待了几十年,从来没出过什么幺蛾子,我慢慢就觉得那不过是我奶奶迷信而已。
直到去年清明节,我侄子在奶奶家闯了个大祸。侄子是我表哥的儿子,五岁,正是猫嫌狗不爱的年纪,精力旺盛得像装了永动机。那天家里人多,客厅里摆了两桌,大人们忙着端菜上饭,没人盯着他。他一个人溜进了厨房,翻箱倒柜,也不知道怎么就把碗柜最里面那层打开了,把那只碗拿了出来。他大概觉得这只碗跟别的碗不一样——别的碗都是白瓷的,只有这只碗是粗瓷土黄色的,看着像个小玩具。他拿着碗跑到院子里,蹲在地上用碗舀泥巴玩。玩着玩着,他把碗往地上一扣,碗碎了。不是裂成两半的那种碎,是碎成了七八片,碎片溅了一地。碗底那张压了几十年的红纸掉在地上,被风吹了一下,飘到了院子外面的水沟里,顺着水流冲走了。我听到院子里传来碗碎的声音,跑出去一看,碎片散落在泥地上,侄子蹲在旁边,一脸无辜地看着我。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这只碗就是碗柜里那只镇碗,弯腰去捡碎片,手指刚碰到碎片边缘,指尖就被划了一道口子。瓷片断面又薄又利,血珠子从指尖渗出来,滴在了泥地上,混在碗的碎片之间,很快就被泥土吸干了。
晚上,出事了。先是全家人在客厅里看电视的时候,电视机忽然自己关了。不是停电,灯还亮着,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没人碰。我爸走过去按了一下开关,电视又开了,过了没两分钟又自己关了,如此反复了三四次。然后是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,叮叮当当的,像是有人在洗碗。我妈走过去看,厨房里空荡荡的,碗架上的碗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,连水槽里的水都是干的。但她一转身刚走回客厅,厨房里又响了一声——是瓷碗摔碎的声音,特别脆,特别清晰。她再回去,地上什么都没有,一只碗都没少。最邪门的是我表哥的儿子——那个摔碎了碗的罪魁祸首。小家伙本来在沙发上活蹦乱跳地看动画片,忽然就没声音了。他妈低头一看,孩子仰面躺在沙发上,眼睛闭着,脸色发青,嘴唇发紫,呼吸又浅又急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一家子手忙脚乱地把他送到镇上卫生院,医生检查了一通,心率快但不规则,血氧偏低,没有发烧,没有感染,喉咙没有异物,肺部没有问题。医生说这孩子身体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之内,但他的症状像窒息——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胸口上,让他喘不上气。可什么东西都没有。孩子躺在病床上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胡话,翻来覆去就是两个字——“别压……别压我……”。
我妈在医院走廊里给我奶奶打了个电话,把今晚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,然后奶奶用一种很平静很平静的声音问了一句:“那只碗呢?”我妈说被侄子打碎了。奶奶沉默了几秒,说,碗碎了,压不住煞了。那只碗压了你太爷爷的命数,也压着刘家那个女人当年的诅咒。碗在的时候,煞被镇在碗底,就像瓶子里封着的烟,瓶子破了,烟就全散出来了。散出来的煞要找人。找谁?找曾家的男人。当年刘家老太太骂的是什么——“断子绝孙”。她要的是曾家没有男丁。碗煞压的是运脉,碗碎了煞散了,运脉就断了。运脉断了,最先倒下的就是家里最小的那个男孩。
奶奶让我们马上回去,然后去镇上找邱师傅——就是当年帮我家安灶心石的那个老灶匠。他的主行不是看病驱邪,但他在这一行待久了,什么古怪都见过。我爸连夜开车去请了邱师傅,邱师傅听了经过之后,说了一句让我爸头皮发麻的话。他说,碗煞和灶煞不一样,灶煞是得罪了灶神,灶神会发火,但灶神讲理,你认错赔罪祂就收了。碗煞不是神,是人。活人的怨气压进碗里,碗就变成了一个封印。破了碗,就等于把封了几十年的怨气放了出来。怨气没有灵智,它不会跟你讲道理,它只会照着当年诅咒的方向走——你太爷爷的命数已经走了,但你们这些后代还在。它要找的是曾家血脉里最小的那个男丁,先从他身上开始,一代一代往上推,推到曾家没有男人为止。要重新镇住这个煞,只有一条路——找到当年那个姓刘的女人埋碗的地方,在同一个位置重新埋一只碗。碗要用原样的粗瓷土窑烧,碗底要刻同样的符,符上要压曾家现在最小的男丁的生辰八字。把煞从孩子的身上引回到碗里,重新封住。
曾家最小的男丁,就是我侄子。他还在医院里躺着,呼吸机架上了,各项指标稳住了,但人醒不过来,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话,说着说着会忽然抽搐一下,像是有东西在扒他的脚底板。我爸和我表哥连夜开车去了邻村。那个村子已经搬空了大半,剩下的几户人家都是老人,问了一圈,终于找到了当年刘家住过的老宅原址。老宅早没了,原地盖了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,靠山脚的地方有一丛密密麻麻的老竹子,竹子长了几十年没人砍过,竹竿挤得密不透风,竹叶遮天蔽日。邱师傅说,竹子最阴,竹根能钻进棺材板,也能钻进碗底。当年刘家女人把碗埋在竹根下,就是借了竹子的阴气养她的怨,碗碎了怨散出来,竹根还在养着它。必须先砍竹子,斩断养煞的根,再在原来的位置重新埋碗。
他们在竹丛里找了很久,找到了一个可疑的土坑。坑不大,刚好能放一只碗,坑底的泥土是深黑色的,和周围黄褐色的山泥颜色截然不同,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几十年。坑底的泥土上,嵌着几片碎瓷片,已经残缺不全了,但和奶奶家那只碗的碎片对得上。
表哥蹲在坑边,一刀一刀地砍竹子。竹竿倒下的时候,断裂处渗出了一种黄褐色的汁液,黏糊糊的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味。邱师傅蹲在坑边,把那只新烧的粗瓷碗放了进去,碗底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符,符上压着一张红纸,红纸上写着我侄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。他往碗里放了三枚铜钱、一撮朱砂、一把糯米,然后用黑布封住碗口,填上土,压了一块石头。他跪在坑边,烧了三张黄纸,念了一段不知道什么经,最后站起来对我爸说,碗重新埋下去了,煞会慢慢从孩子身上退回到碗里。但煞这东西跟酒一样,封得越久越烈,封了几十年才压住的东西,不是说收就能全收回来的。这只碗要在这里埋三年,三年之内不能让任何人动它。三年之后,挖出来砸碎,煞才会彻底散干净。
从竹林子回来的当天晚上,我侄子在医院里睁开了眼睛。他醒了,呼吸正常,心率正常,脸上的青紫色褪得干干净净,像是从一场很深的睡眠里被忽然叫醒了一样。坐起来第一句话是——“那个奶奶走了。”问他什么奶奶,他说一个穿黑衣服的奶奶,蹲在他胸口上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刚才有人在后面叫那个奶奶,叫了好几声,那个奶奶就站起来走了。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巴动了一下,好像是在骂人。
家里人都知道那个穿黑衣服的奶奶是谁。没有人再说话。从那以后,每年过年回奶奶家吃饭,我都会习惯性地往碗柜里看一眼。那只碗的位置空着,隔板还在,红纸已经没了,角落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奶奶没有再放新的碗进去,那个位置就那么空着,像一座没有立碑的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