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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要讲的这件事,发生在2019年的深秋。那时候我刚换了工作,在城南一个物流园附近租了个单间,图便宜,房租一个月四百块。房子是那种城中村的自建房,一共四层,我住顶楼。楼下三层住的什么人我至今都不清楚,只知道房东姓周,六十多岁,住在隔壁一栋楼里,每个月一号准时上门收租,别的时候从来看不见人。
那一片城中村环境不太好,巷子窄得连一辆三轮车都开不进去,两边的楼挨得极近,伸个手就能摸到对面人家的防盗网。巷子里没有路灯,一到晚上黑得像口井。我每晚下班回来都要打开手机手电筒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,脚步声在窄巷子里来回弹,听着像有人在后面跟着你。
那天是农历十月初一,我记得特别清楚,因为晚上回来的时候,巷口有人在烧纸钱。一个老太太蹲在墙根底下,面前摆着个搪瓷盆,盆里烧着火,她把一摞一摞的黄纸往火里送,嘴里念念有词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一明一暗的,把脸上的皱纹照得像一道道刀疤。我经过的时候,她突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很奇怪,不是那种普通的打量,而是像认识我似的,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我不认识她,也没多想,绕过火盆继续往里走。走到楼下的时候,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,我跺了好几脚都没亮。摸黑爬到四楼,掏钥匙开门,开灯,一切正常。房间里安安静静的,窗户关着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我泡了碗方便面吃了,又刷了会儿手机,大概十一点多就关灯睡了。睡到半夜的时候,我听到了一阵唢呐声。
唢呐这个乐器很特别,声音高亢尖利,穿透力极强,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。在我们老家,唢呐一般是两种场合吹——红事和白事。红事吹的是喜庆的调子,白事吹的是凄凉的调子。半夜里响起来的这个唢呐声,吹的既不是红事也不是白事的曲儿,而是另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调子,节奏很慢,像是在喊人的名字,一声一声的,不高不低,不大不小,就那么不急不缓地飘过来。
声音是从楼下的巷子里传来的。
我迷迷糊糊地被吵醒,心里有点烦,心想谁家大半夜的吹唢呐,还让不让人睡了。我翻了个身想继续睡,但那个声音就是不停,唢呐的调子像一根细细的针,顺着耳朵扎进来,你越不想听,它就听得越清楚。
我实在忍不住了,从床上坐起来,走到窗户边上,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。
巷子里站着一队人。
准确地说,是五六个人影,在巷子中间排成一行,正在慢慢地往巷子深处走。他们的动作很慢,步伐整齐得不像活人,几个人同时迈左脚、同时迈右脚,踩在地上却一点声音都没有。走在最前面的人举着一根竹竿,竹竿顶上挂着一盏白色的纸灯笼,灯笼里的火苗是绿色的。
我当时脑子还有点迷糊,心想这什么情况,大半夜的在拍戏?但下一秒我就知道这不是拍戏了,因为我看到了灯笼底下的那张脸——那张脸是画上去的。
不是活人的脸,是画在一张纸上的脸。
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,准确地说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纸扎人。就是我们农村办白事的时候烧给死人的那种纸人,用竹篾扎骨架,外面糊上白纸,画上五官和衣服。它的脸上画着两团圆圆的胭脂红,嘴唇也是红的,嘴角上翘,是那种固定不变的微笑。眼睛是用毛笔画上去的,两个黑漆漆的圆圈,没有焦点,但你看着它的时候,就觉得它在看你。
后面跟着的几个人也都是纸人。有男的,有女的,穿着纸做的衣服,脸上统一挂着那种诡异的微笑。六七个纸人排成一队,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,安安静静地在巷子里走着。
最诡异的是那个唢呐声。唢呐没有人吹,就那么凭空飘在半空中,随着纸人的队伍一起移动。调子忽高忽低,在这深更半夜的巷子里回荡,像是在为这队纸人开道。
我站在窗边,隔着玻璃看到这一幕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我不信鬼神,但我信我的眼睛。我使劲揉了揉眼,再看,它们还在走,已经快要走到我窗户的正下方了。
就在这个时候,走在队伍中间的一个纸人突然停住了。
它停下来之后,其余所有的纸人也同时停了下来,像是被按了暂停键。唢呐声也戛然而止,整条巷子陷入一片死寂。然后,那个停下来的纸人开始转头——它的身体没有动,只有头在转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转过来,最后整张脸完全朝向了我窗户的方向。
它抬起头,用那两个画上去的黑眼睛看着我。
笑容还是那个笑容,嘴角还是那个翘上去的弧度,但我发誓,它的表情变了。不是五官变了,是那张画在纸上的脸,莫名其妙地多了几分鲜活的神情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纸里面活了过来,透过那层薄薄的纸在往外看。
它看着我,然后对我招了招手。
动作很慢很慢,那只纸扎的手臂抬起来,五指并拢,像招财猫那样对着我的窗户,一下,两下,三下。招完手之后,它把手指竖起来,贴在嘴唇上,做了一个“嘘”的手势。
我猛地拉上了窗帘,往后退了好几步,后背撞在床沿上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我浑身发抖,冷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浸湿了。我在地上坐了好几分钟,才鼓起勇气再次站起来,用两根手指捏着窗帘角,掀开一条极小的缝隙往外看。
巷子里什么都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