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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晚我没怎么睡,把卧室的门反锁了,开着灯坐到天亮。
第二天我去找物业要了房东的电话,委婉地问了一下这个房子之前有没有出过什么事。房东老太太语气很平淡,说这房子是她老伴留下的,老伴三年前过世了,她就搬去和儿子住了,房子一直空着,我是第一个租客。
“那隔壁501呢?”我问。
老太太沉默了几秒,说:“501啊,那家换了好几茬租客了,都住不长。年轻人嘛,工作不稳定,正常。”
她的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,但我总觉得她在刻意回避什么。
接下来几天,奇怪的事情越来越频繁。每天晚上十一点左右,隔壁就会准时响起脚步声,然后是叹息声,然后是敲门声。我试过戴耳塞睡觉,但那个声音像是能穿透一切,直接钻进脑子里。更让我不安的是,我开始在半夜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。
第一次发生是在周三凌晨两点多,我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在我耳边喊了一声“小王”。声音很轻,像是一个老太太在说话。我猛地睁眼,房间里什么都没有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门也关着。我以为是做梦,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,然后我又听到了。
“小王,开开门。”
那个声音从卧室的窗户方向传来。我僵硬地转过头,盯着窗帘。窗帘后面是玻璃窗,玻璃窗外面是不到半米宽的外墙缝隙,对面是那面爬满爬山虎的墙。不可能有人能站在那个位置说话。
除非说话的人不是站在地上。
我抓起手机打开所有能开的灯,冲进客厅,在沙发上缩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上班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,同事都问我怎么了。我说没睡好,没敢多说,怕别人觉得我神经病。晚上下班我故意在外面磨蹭到很晚,十一点多才往回走,心想熬过那个时间点再回去,是不是就不会听到那些声音了。
走到楼下的时候,我抬头看了一眼五楼。502的灯是黑的,这很正常,我出门前关了灯。但501的灯是亮的。501已经搬空一个多星期了,电闸都拉掉了,哪来的灯?
我站在楼下,盯着501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,后背一阵阵发凉。那灯光不是正常白炽灯的颜色,而是偏黄的暖光,像是老式台灯发出的那种。然后我看到窗帘上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一个佝偻着背的人影,从轮廓看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。那个人影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缓缓转过身,像是在朝房间里走。过了大概半分钟,灯光灭了。
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,拔腿就冲上了楼。跑到四楼的时候,我听到了下楼的声音,啪嗒啪嗒,从五楼往下走。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到了四楼拐角的时候,突然消失了。
我站在四楼的走廊里,浑身是汗,心脏跳得像要炸开。走廊里什么都没有,声控灯亮着,墙壁上的墙皮因为潮湿鼓起了大大小小的泡,看起来像是一张张扭曲的脸。我定了定神,转身准备上楼,余光扫到楼梯间的窗户时,整个人僵住了。
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外墙,爬山虎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色。而在那些叶子的缝隙中间,有一张脸正在看着我。那是一张老人的脸,面色灰白,眼窝深陷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笑。那张脸嵌在爬山虎的叶子里,像是和那面墙融为了一体。
我和那张脸对视了大概三秒钟,然后它往后退了一步,消失在了密密麻麻的叶子后面。爬山虎的叶子轻轻晃动了几下,然后归于平静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我连滚带爬地冲上五楼,哆哆嗦嗦地开门进屋,把所有灯全部打开,背靠着门坐在地上喘了好半天。等稍微平静下来之后,我做了一件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脑子有病的事——我走到卧室,拉开了窗帘。
对面墙上什么都没有,爬山虎茂盛地覆盖着整面墙,叶片在月光下安安静静。我打开窗户,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。两栋楼之间的缝隙很窄,我窗户的那面墙上,爬山虎的覆盖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厚实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特意藏在了叶子
我找了根晾衣杆,伸长手去拨弄那片爬山虎。叶子很密,杆子捅进去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我拨开了一层又一层,然后晾衣杆的顶端碰到了一个硬物。不是墙面的触感,更像是木头或者塑料。
我用力拨开最后几根藤蔓,爬山虎的叶子哗啦啦地分向两边,露出了藏在后面的东西。
那是一扇窗户。
一面墙上怎么可能有窗户?那面墙对着的是两栋楼之间的缝隙,理论上根本不可能会有人在这里开一扇窗。那扇窗很旧,木框已经腐朽变形,玻璃上糊着一层灰黄色的污垢,看不清里面。窗户的把手已经锈得不成样子,上面挂着一根细细的链子,链子末端拴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铛。
我认得那个铃铛。我奶奶那一辈的老人喜欢在窗户把手上挂铃铛,说是窗户一动铃铛就响,能防盗。
我整个人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,从头凉到脚。我慢慢缩回身子,关上窗户,拉上窗帘,退到客厅。然后我打开手机,搜索这个小区的名字,加上了“502”和“事故”两个关键词。
搜索结果不多,翻了十几条之后,我看到了一条三年前的本地新闻。
“独居老人家中去世多日无人知晓,邻居闻到异味报警。”
点进去,正文很短:本市城东某老旧小区内,一名七旬独居老人在家中去世,据法医鉴定死亡时间已超过一周。老人平日里深居简出,与邻居鲜有往来,因此多日未见也无人起疑。直至楼道内出现明显异味,邻居报警后才发现老人已在卧室内去世多日。据悉,老人膝下有一子,长期在外地工作,很少回来探望。
新闻里没有写明具体的门牌号,但配了一张打了马赛克的现场照片。虽然模糊,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窗户的样式——和我卧室的窗户一模一样,墨绿色的铝合金窗框,右下角有一块掉了漆的痕迹。
这间房子在我之前之所以一直空着,根本不是什么“老伴过世了搬去和儿子住”这么简单。老太太确实是房东,但她搬走之后,这间房子住着她的老伴。然后她的老伴在这间房子里独自去世了,过了一个星期才被发现。
我当天晚上就收拾了东西,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夜,天一亮就联系房东说要退租。电话里老太太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说:“押金退你,房租按天算。”
我没多说什么,叫了货拉拉,一个上午就把所有东西搬走了。搬走的时候是白天,阳光很好,整栋楼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老小区没有区别。402的阿姨在楼下择菜,看到我大包小包地搬东西,什么都没说,只是冲我点了点头,像是在说“又一个”。
后来我在公司附近重新租了房,贵了不少,但至少每天晚上能睡个安稳觉。偶尔半夜醒来,我还是会下意识地去听墙壁另一侧有没有脚步声,然后庆幸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。
但事情并没有真正结束。
搬走之后大概过了两个月,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,打车回家的路上经过了那个老小区。我让司机靠边停了一下,摇下车窗看了一眼那栋楼。五楼的灯全黑着,502和501的窗户都被爬山虎遮得严严实实。
我正要关上车窗离开,余光看到五楼走廊的窗户前站着一个人影。太远了看不清脸,但那个佝偻的身形我永远不会认错。那个人影在窗前站了片刻,然后缓缓抬起一只手,冲我这个方向摇了摇。
像是在说:晚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