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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干网约车快三年了,白天上班晚上跑车,什么稀奇古怪的乘客都拉过。但去年腊月发生的那件事,让我到现在一想起就浑身不自在,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跑过晚上十点以后的单子。
那天是腊月十八,天冷得邪乎,气象台说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。我本来不想出车,但那天晚上平台搞活动,晚高峰到午夜的订单补贴加倍,我想着快过年了多挣点钱,还是裹上羽绒服出了门。
前半夜的单子都挺正常,拉了几个逛完商场回家的,又拉了两个从饭局上下来的,到十一点左右已经跑了快三百块钱。我看时间差不多了,准备再跑一单就收工回家。就在这时候,平台弹出来一个新订单,起点是城西的市人民医院,终点是三十多公里外的一个镇子,叫石桥镇。
说实话,这个单子我犹豫了一下。石桥镇在城西的山区里,从市区过去要走一段盘山公路,这个点跑山路不太安全。但那单子系统估价一百四十多,算上补贴能拿将近两百块,跑完这单今晚就能净赚小五百。犹豫了大概五秒钟,我还是点了接单。
到医院门口的时候,我一眼就看到了叫车的人。那是一个女人,三十来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深色的长款羽绒服,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,脸色很白,白得有点不正常的。她身边还站着一个老太太,看年纪得有六七十了,穿着厚厚的棉袄,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子,佝偻着背,整个人缩在棉袄里。老太太手里拎着一个那种老式的红白蓝编织袋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。
我把车停好,摇下车窗问了一句:“是尾号3561吗?”
年轻女人点了点头,拉开后座的门,扶着老太太上了车。老太太动作很慢,每动一下都要喘一口气,像是身体很不舒服的样子。年轻女人等她坐稳了,自己绕到另一边也上了后座。
“去石桥镇是吧?”我确认了一下目的地。
“对,到了镇上我给您指路。”年轻女人的声音很轻,透着一股疲惫。
我发动车子,驶出了医院大门。后视镜里,我看到老太太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,呼吸声很重,带着一种咕噜咕噜的痰音。年轻女人一只手握着老太太的手,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,像是在安慰她。
车里很安静,只有老太太粗重的呼吸声和收音机里低低的音乐声。我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,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,随口问道:“阿姨这是刚出院啊?”
“嗯。”年轻女人应了一声,没有多说的意思。
我也不好再问,专心开车。车子出了城之后,路上的车明显少了,路灯的间距也越来越大,到后来隔上百米才有一盏,还忽明忽暗的。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,偶尔闪过几棵歪脖子树,树枝在车灯里张牙舞爪的,看着让人不舒服。
开了大概二十分钟,车子开始上山。盘山路的路况比我想象的还差,柏油路面坑坑洼洼的,有些地方连护栏都没有,车灯一照就能看到路边的悬崖。我放慢了车速,双手紧握方向盘,精神高度集中。
就在这时候,收音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,滋滋啦啦的,像是受到了什么干扰。我伸手去调频率,拧了几下都没用,所有频道都是一片杂音。我干脆把收音机关了,车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安静了不到两分钟,我听到后座传来一阵很轻很轻的歌声。
是那个年轻女人在唱歌。声音很小,像是在哼,又像是在呢喃,旋律很慢很慢,听不出是什么歌,只觉得调子拐来拐去的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。我把车速又放慢了一点,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山上的路,回家的路,走了又走,找不到门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到最后几个字几乎轻得像耳语。我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——老太太靠在座椅上,好像是睡着了。年轻女人低着头,嘴几乎贴着老太太的耳朵,还在轻轻地哼着。
我没敢多问,继续开车。
盘山路绕了一圈又一圈,导航显示还有十二公里到石桥镇。我把远光灯打开,小心地过了一个急弯。就在出弯的一瞬间,远光灯的光束扫过前方的路面,我清清楚楚地看到路中间站着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老太太。
穿着深色的棉袄,头上裹着围巾,佝偻着背,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。远光灯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惨白惨白的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车。
我猛踩刹车。轮胎在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,车身剧烈地晃了一下,安全带勒得我胸口生疼。后座传来一声闷响,是身体撞上前排座椅的声音。
“没事吧?”我回过头去问。
年轻女人扶住了老太太,摇了摇头示意没事。我惊魂未定地回过头再看路面——空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刚才那个站在路中间的老太太,消失了。
我后脖颈子一阵发凉,汗毛全都竖了起来。我把远光灯来回扫了两遍,路面上一览无余,连只野猫都没有。
“师傅,怎么了?”年轻女人在后座问。
“你没看到吗?刚才路中间站了个人。”我说。
后座沉默了两秒钟。年轻女人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:“没看到啊,您是不是看花眼了?”
她的语气太平静了,平静得不太正常。正常人听到司机说差点撞到人,第一反应肯定是惊讶或者害怕,但她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甚至连音量都没有变化。
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我没再接话,重新发动车子,脚底的油门踩得比刚才重了不少。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赶紧把她们送到地方,赶紧回家。
又开了大概五分钟,导航突然不说话了。我低头一看,手机屏幕上的地图变成了一片灰白色,导航的箭头停在原地不动,信号图标变成了灰色——没信号了。这在山路上倒也正常,但偏偏是在这个时候,让我心里更没底了。
“姐,这导航没信号了,石桥镇还有多远?您认得路吗?”
“前面第三个路口左转,”年轻女人说,“进了土路一直往里走就是了。”
她指路指得很利索,像是对这条路特别熟悉。我按照她说的,在前面的路口左转,车子拐进了一条土路。土路比盘山路还窄,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松树,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,车灯照出去只能看到一条土黄色的路和两旁黑黢黢的树干。
土路颠簸得很厉害,车身不停地摇晃。老太太被颠醒了,发出几声难受的呻吟。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老太太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,蜡黄里透着一股青灰,嘴唇的颜色从干裂的白变成了暗紫色,像是缺氧的样子。她的呼吸声更重了,每吸一口气都带着一种咯痰的湿响,听上去像是胸腔里积满了液体。
“阿姨没事吧?要不要掉头回医院?”我忍不住问道。
“不用,快到了。”年轻女人说,语气依然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。
车子在土路上又开了大概七八分钟,两边除了松树还是松树,一个路灯都没有,一间房子都看不见。我越开心里越发毛——石桥镇好歹是个镇,怎么连一点灯光都看不到?正常来说,就算是农村,这个点也该有几户人家亮着灯才对。
“还有多远?”我又问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