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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5章 夜路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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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前面就到了。”年轻女人说。

就在这时,老太太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。那是一种从肺腔深处挤出来的咳嗽声,每咳一下都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翻涌出来。我吓了一跳,正想问需不需要帮忙,年轻女人已经扶住了老太太,一只手顺着她的后背,嘴里又开始哼那个奇怪的调子。

老太太的咳嗽渐渐平息了,但呼吸声比刚才更响了,响到我在驾驶座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之间的停顿。那种停顿太长了,长到每次我都以为下一秒她就不会再吸了。

“前面那棵大槐树

我往前看了看,车灯照到了大概五十米外,土路的尽头有一棵光秃秃的大槐树,树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,枝丫像枯骨一样伸向天空。槐树旁边是一片空地,再往远处看,隐约能看到几栋低矮的房子,黑着灯,安安静静的。

我把车停在了槐树下,熄了火。车灯灭了之后,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,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从支架上透出来。我打开车内灯,回头想跟她们说到了。

就在车内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,我看到了一个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。

老太太靠在座椅上,眼睛睁着,瞳孔已经散得很大,灰蒙蒙的一片,像两颗被磨花了的玻璃珠。她的嘴微微张着,嘴角有一道暗红色的液体流下来,已经干涸结痂了。她的胸口没有任何起伏。

她已经死了。从她咳嗽之后,那个呼吸声就不是她的了。

而那个年轻女人,正握着死者的手,低着头,继续用那种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着:“妈,到家了。你看,我说了能把你带回来的。”

我感觉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全部涌上了头顶,大脑嗡的一声,耳朵里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。我猛地推开车门跳下车,站在那棵大槐树

年轻女人不紧不慢地下了车,绕到另一边,打开车门,伸手去扶那个已经死去的老太太。她的力气大得惊人,一个人就把老太太从后座上抱了出来,像抱一个孩子一样横抱在怀里。老太太的头往后仰着,嘴张得更大了,那道暗红色的痕迹一直流到了脖子上。

“你疯了吗?她已经——”我的声音哽在喉咙里,后面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。

年轻女人抬起头看着我。车内灯从她身后打过来,她的脸大部分隐藏在阴影里,只露出一个轮廓。但我看得很清楚,她在笑。那个笑容很淡很淡,嘴角只是微微上扬,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,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

“师傅,谢谢您。”她说,“我妈就是想回家。她在医院躺了三个月,天天念叨着要回家。我跟她说了,一定能把她带回来。”

说完,她抱着老太太转过身,朝着那几栋黑着灯的矮房子走去。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越走越远,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。
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车上的。我的手机屏幕还亮着,上面显示着平台订单的结算页面——“已完成”。我用颤抖的手指退出平台界面,看了一眼手机左上角的信号栏。

没有信号。一格都没有。

这个订单是怎么完成的?

我发动车子,掉头,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出了那条土路。后座的车门没关严,被颠得咣当作响,冷风呼呼地灌进来。我顾不上关门,一路油门踩到底,直到车头冲上盘山路的路面,看到了第一盏路灯,我才停下车,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我回身去拉后座的车门,余光扫到后座上还留着一样东西。

是那个红白蓝编织袋。老太太一直拎着的那个袋子,她们下车的时候忘了拿。

我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伸手把那个袋子拎了过来。袋子很轻,里面软软的,不像装了什么东西。我拉开拉链,往里看了一眼。

袋子里塞满了东西。不是衣服,不是杂物,而是一叠一叠的黄纸钱,还有几套纸衣服、纸鞋子。最上面放着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上的老太太穿着寿衣,闭着眼睛,面容安详,和刚才后座上那个面色蜡黄、嘴角淌血的老太太判若两人。

我把袋子放到副驾驶座上,开车回了市区。一路上我没有听音乐,没有说话,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。经过进城的收费站时,收费亭里的大姐找了我零钱,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还在抖。

到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。我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,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个年轻女人站在大槐树下回头看我的样子,还有她怀里那个嘴角流血的老人。

第二天白天,我查了去石桥镇的那条路线。导航显示石桥镇在山区没错,但根本没有我走的那条土路,也没有那棵大槐树。我仔细看了看地图,发现石桥镇的方向和我实际走的路线差了好几公里——那天晚上,我按照那个年轻女人指的路线,开到了地图上一个没有任何标注的山坳里。

我又查了市人民医院的电话,打过去拐弯抹角地问了问有没有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前几天出院。接电话的护士说她们不能透露病人信息。我说我不是想打探隐私,我是昨天晚上送她们回家的司机,她们有东西落在我车上了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。然后那个护士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说:“你说的是几号的事?”

“昨天晚上,腊月十八。”

“不可能,”护士说,“那个病房的病人是腊月十六凌晨去世的。家属当天就办完手续了,遗体已经拉走了。”

我挂了电话,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。茶几上放着那个红白蓝编织袋,袋口敞开,露出一角纸钱。窗外阳光很好,楼下的马路上车来车往,一切都正常得不能更正常。

但我知道,昨天晚上的那个订单是真实存在的。平台上有记录,有导航轨迹,有结算金额。我开的那辆车的后座上,曾经坐过一个已经死去两天的老人,和一个执意要把她带回家的女儿。

她说的那句“一定能把你带回来”,不是在安慰一个活着的人,而是在兑现一个和死人的承诺。

那个编织袋我后来没敢留,找了一个周末,开车到郊外的一个十字路口,把里面的纸钱纸衣服一件一件地烧了。黑白照片我放在最上面,看着火焰慢慢吞没那张安静的脸,我在心里说了一句:老太太,钱给您烧过去了,以后别搭我的车了。

火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的,像是一个人在点头。

烧完东西我站起来准备走,余光扫到路对面的一棵大树们面朝着我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
路灯很亮,我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那个老太太的嘴角,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了。她穿着照片里那套寿衣,板板正正的,被年轻女人搀着胳膊,站在树下看着我。

我整个人僵在原地,手里捏着烧剩下的半张纸钱,被风吹得哗啦响。

等我再眨了一下眼,树下空了。路灯照着光秃秃的地面,一片枯叶打着旋儿从树下滚过,什么都没留下。
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有跑过夜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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