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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求救的那种挥手,而是很慢很慢地、从左到右地摆动,像是在跟我打招呼,又像是在说——再见。
我几乎是闭着眼睛冲过去的。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车厢里的收音机突然自动开了,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电流声,音响的指示灯疯狂地闪烁,整个驾驶室里充斥着一种像是指甲刮黑板的声音。我一只手捂着耳朵一只手握方向盘,用尽全力保持车子不偏离车道。
冲过去之后,收音机自己关掉了。驾驶室重新安静下来,只能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。我从后视镜里往身后看,什么都没有了。红色的棉袄,挥动的手臂,全都不见了,只有无边的黑暗和两旁被车灯照得阴森森的树。
我一路油门踩到底,不管不顾地往前冲。我只想赶紧出山,赶紧到县城,赶紧找一个有人有灯的地方。
晚上九点四十分左右,我终于看到了山脚下的灯光。那是垭口一瞬间就决定今晚不走了。我下了国道,拐进小镇,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加油站,把车停在加油站外面的空地上。
加油站里亮着日光灯,惨白惨白的,但对我来说简直像天堂一样温暖。一个五十多岁的加油员从值班室里走出来,看见我脸色煞白的样子,问了一句:“师傅,你没事吧?脸色看着不太好。”
“没事,”我说,“刚从山上下来,路不好走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像是知道了什么,但没再追问,转身去给我加油。我在值班室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,喝了大半瓶矿泉水,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。
“师傅,跟您打听个事。”加油员加完油,坐在我旁边的台阶上,递了一根烟给我,“你刚才翻垭口下来的时候,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……不干净的东西?”
我接烟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看我的表情,没等我回答就自己说了下去:“你也不用瞒我,看你这脸色我就知道了。你不是第一个,这条路上跑夜车的司机,十个里有三四个都遇到过。遇到的东西不太一样,但最常被看到的是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孩,女的,六七岁,没脸。”
我捏着烟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“那是十年前的事了,”加油员把烟点着,狠狠吸了一口,“那年冬天,山那头有个村子,一家三口晚上开着面包车走亲戚回来,在垭口那个位置被一块从山上滚下来的大石头砸中了。车子直接翻到山沟里,男的当场没了,女的送到医院没救过来,就剩一个小女孩,在后座上被卡住了,救出来的时候人还有气,但在送医的路上翻过了第二座山,到了山这边的时候也没能撑住。一家三口,一个没留。”
他弹了弹烟灰,橘红色的火星在夜风中明灭。
“那小女孩出事那天,穿的就是一件红棉袄。从那以后,每年冬天这条路上都会有人看到她。她不害人,就是站在路边,有时候招手,有时候蹲着。大家都说她是想搭车出去,出去找医院,找她妈妈。但她不知道路在哪头,也不知道该往哪走。”
我听着听着,眼眶发酸。不是害怕,是难受。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,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被困在扭曲的车厢里,疼痛、恐惧、孤立无援,而她在弥留之际心里想的,是走出去,是找到妈妈。这个念头强烈到足以在她死后十年还在那条山路上徘徊,在每一个漆黑的夜晚,对每一辆经过的车挥手。
那一夜我在加油站外面的车里睡了一宿,车窗关得严严实实的,但一整夜我都没有真正睡着。每次闭眼,都能看到那个红色的小小身影站在路边,抬起一只胳膊,慢慢地挥动。
第二天天亮之后我才重新上路。翻过垭口的时候,阳光已经洒满了整条山路。我放慢了车速,目光扫过昨天看到她站着的那个位置——护栏外面是一个很陡的斜坡,坡上全是碎石和枯草,根本不可能有人站在那个地方。但就在护栏旁边的一块石头上,我看到了一抹红色。我停下车,走下去看了一眼。那是一截红头绳,旧得不行,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,缠在石头上,末梢在晨风里轻轻地飘。
我蹲下来看着那截红头绳看了很久。最后我没有碰它,站起身回到车上,重新发动了车子。翻过垭口的时候,我做了一件事——我从手套箱里翻出了车上备着的一袋糖果,是平时跑长途提神吃的。我把袋子撕开,在路过垭口最高处的时候,摇下车窗,把糖果撒了出去。五颜六色的糖果撒在路面上,在晨光里弹跳着,滚进了草丛里。
不知道她能不能吃到。但我想,至少让她知道,有人看见她了,有人记得她。
那次回来之后,陈磊把跑了十年的长途线全换了,不走山区,不走夜路,只跑城市之间的高速线。收入少了不少,但他说值。我问他,你怕那个小女孩吗?他想了很久,摇头。
“不是怕,”他说,“是心疼。你没法想象一个小女孩在那种地方站了十年是什么感觉。每次想到她在那条漆黑的路上对着每一辆过路的车挥手,但每一辆车都加速逃走,我就……”
他没说完,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。
后来我在网上查过那起车祸。在本地论坛的深处,我确实找到了一条十年前的帖子,标题很简单——“垭口车祸,一家三口仅一女孩幸存,送医途中不幸离世”。帖子里有一张打了马赛克的现场照片,能隐约看到一辆面目全非的白色面包车,翻倒在山沟的乱石堆中。
帖子他说:“小女孩被救出来的时候还清醒,一直拉着我的袖子问妈妈呢妈妈呢,我不敢跟她说真话,就跟她说妈妈在前面的医院等你。她听了之后就安静了,一路上不哭不闹,就睁着眼睛看着车窗外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后来她闭上了眼睛,我以为她睡着了。到了医院才知道,她再也不会醒了。”
我关掉网页,坐在电脑前沉默了很久。
从那以后,每次开车走夜路,我都会把车速放慢一点,多留一份心看看路边。不是怕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而是怕错过了什么需要帮助的人。
毕竟,这世上有些东西,怕的不是鬼,怕的是人心里的那座山。那个红棉袄的小女孩用十年的时间都没能翻过去,而我们这些活着的人,翻过去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