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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十二岁那年的暑假,是在乡下奶奶家度过的。奶奶家在南方一个偏僻的山村,村子不大,背靠一片老林子,林子里长满了密不透风的毛竹。村里的小孩都听过一个说法——天黑之后,不管听到谁叫你名字,都不能答应,更不能回头。
我问过奶奶为什么,奶奶当时正往灶膛里添柴,火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像干裂的河床。她头也不抬地说:“有些东西叫你,是想把你领到林子里去。你应了,魂就被勾走了。”
我那时候刚上初中,在学校里学的是唯物主义,对这类说法嗤之以鼻。我觉得这就是老一辈人拿来吓唬小孩的招数,跟“不好好睡觉大灰狼来叼你”没什么区别。
奶奶家的房子是那种老式的土坯房,一进门就是堂屋,左右各一间卧室,后面连着厨房和杂物间。我住的那间屋子窗户正对着后山,晚上一推开窗就能看见黑黢黢的竹林,风一吹,竹叶沙沙响,像是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。
来奶奶家的第三天晚上,我第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那天夜里大概十一点多,我躺在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农村的夜晚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人不习惯。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,窗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小辉——”
声音不大,但听得清清楚楚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软绵绵的,带着一点拖长的尾音,像是在哄小孩。我一下子清醒了,汗毛都竖了起来。那声音离得很近,就好像有人贴着窗玻璃在喊。
我不敢动,也不敢应声,脑子里全是奶奶白天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叫你名字,不能答应。”
过了大概十几秒,那声音又响了起来,这回换了个方向,像是在屋子侧面。“小辉——你出来一下。”声音依然很温柔,但我听着却觉得后背发凉。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这个声音,很像我妈。
但我妈在三百公里外的城里上班,根本不在这里。
我缩在被子里,大气都不敢出。那个声音又喊了两三遍,渐渐远了,最后像是消失在了后山竹林的方向。我那一整夜都没敢睡,把被子蒙在头上,热得浑身是汗也不敢掀开。
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,我把这事跟奶奶说了。奶奶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,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。“你答应了没有?”
“没有,我没出声。”
奶奶松了口气,但脸色还是不好看。她放下碗筷,走到供着祖宗牌位的条案前,点了三炷香,嘴里念念有词地拜了好一会儿。转过来对我说:“今晚上你跟我睡,你那个屋的窗户我已经让你爷爷用木板钉上了。”
我当时觉得奶奶有点小题大做,但也没反对,毕竟昨晚确实把我吓得不轻。
白天的时候,我去村里转了一圈,碰到了隔壁的二狗。二狗比我大两岁,从小在村里长大,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知道。我把昨晚的事跟他说了,二狗的脸色变了一下,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跟我说:“你也听到了?”
这个“也”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二狗把我拉到村口的大槐树下,跟我说了一件事。原来大概在七八年前,村里有个外嫁来的媳妇,叫秀兰,因为受不了丈夫常年喝酒打人,有一天夜里抱着两岁的儿子跑进了后山。丈夫带着人追进去,找了整整一夜,最后在山里一个废弃的炭窑里找到了她。人已经凉透了,身边的孩子也不见了。
“后来呢?孩子找到了吗?”我问。
二狗摇摇头:“没找到。有人说秀兰把孩子藏起来了,也有人说她把孩子扔进了山里的深沟。反正从那以后,村里就时不时有人在夜里听到女人喊名字。喊的要是大人还好,喊小孩的名字就麻烦了。”
“为什么小孩就麻烦了?”
二狗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。“因为秀兰丢的是儿子,她在找她儿子。听到她喊你,你要是答应了,她就以为你是她儿子,会把你带走。”
我听得头皮发麻,但还是嘴硬:“这不科学,都是封建迷信。”
二狗耸耸肩:“你爱信不信。反正村长家的孙子,前年就是这么没的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,留我一个人站在大槐树下,大夏天的中午,我竟然觉得浑身发冷。
那天下午我回奶奶家,路过村长家门口的时候,特意往里看了一眼。院子里坐着一个老太太,头发全白了,抱着一个小孩的衣服坐在板凳上发呆,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就是村长的老伴,他们的孙子两年前在后山失踪了,找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,浑身都是被竹枝划破的伤口,像是疯跑了一夜。那孩子被找到的地方,就是当年秀兰藏身的炭窑附近。
当天晚上我跟奶奶睡一个屋,奶奶特意在我手腕上系了一根红绳,说是辟邪的。她让我不管听到什么都不准出门,也不准开窗。我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,但心里还是存着一丝侥幸——也许昨晚只是幻听,也许今晚什么都不会发生。
事实证明我想多了。
大概又是十一点左右,那个声音又来了。这一次不是在窗外,而是在堂屋的方向。我听得真真切切,那个声音穿透了老房子的土墙,像是从屋子里面传出来的。
“小辉——你在哪儿啊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