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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小姨是二零零六年冬天嫁的人,嫁到了隔壁黄家坳一个姓徐的家里。男方家里条件一般,但在我们那边算过得去的,起码有栋二层的红砖楼,院子里打了水泥地,不像村里别的人家还住土坯房。小姨出嫁那年刚满二十,在我们那边算是晚的了,外婆为她的婚事操了不少心,好不容易找着个靠谱的人家,高兴得合不拢嘴。
婚礼办得热闹,流水席摆了二十桌,鞭炮从村头响到村尾。按我们那边的规矩,婚礼当天新娘子敬完酒就回洞房,第二天一早小两口要端着脸盆给公婆敬洗脸水,第三天是“回门”——新娘子带着新郎回娘家吃饭,这叫“回门饭”。回门饭是整个婚礼流程里最重要的一顿饭,娘家人要准备最丰盛的酒菜招待新姑爷,新姑爷要给岳父岳母敬茶改口叫爸妈,吃完这顿饭,婚礼才算正式结束。
可小姨的回门饭,没能吃完。
事情要从婚礼当天说起。那天晚上宾客散了以后,小姨和新郎进了洞房。洞房是徐家二楼最东边的一间,新装修的,墙上贴着粉红色的墙纸,床上铺着大红喜被,窗户上贴着双喜字,满屋子都是喜庆的味道。小姨后来跟我说,那天她累了一天,进了洞房坐在床沿上就不想动了。新郎在外面送客,让她先歇着。她就坐在那里,顶着红盖头,迷迷糊糊差点睡着了。
半睡半醒之间,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是敲门声,很轻很轻,不像是用指关节敲的,倒像是用指甲在门板上轻轻划了一下。她以为是新郎回来了,就说了一声“进来”。但门没开,也没有人应声。过了大概几秒钟,敲门声又响了,这次比刚才重了一点,但节奏是一样的——不是连续的几下,而是单独一下,停很久,再一下,像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在试探。
小姨觉得不对劲,自己掀了红盖头走到门口,贴着门板问了一声“谁啊”。门外没有声音。她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,走廊里空荡荡的,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走廊尽头,照得楼梯口的墙壁一片焦黄。走廊里没有人,但门口的地板上放着一双鞋。
是一双红色的绣花鞋,鞋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,做工很精致,一看就是手工纳的千层底。那双鞋端端正正地放在门口正中央,鞋尖朝向洞房的门,像是有人弯腰轻轻放下的。小姨当时以为是婆婆送来的礼物,按老规矩新娘子第二天要给公婆敬茶,换上新鞋也是有的。她没多想,把鞋拿进来放在了床底下,想着明天再说。
第二天一早,她问婆婆那双绣花鞋是不是她放的。婆婆愣了一下,说没有的事,她从来没见过什么绣花鞋。小姨回房间把鞋拿出来给婆婆看,婆婆一看脸色就变了,说这鞋的样式是老一辈人穿的,至少是几十年前的东西了,鞋面上的鸳鸯绣法也不是现在的手艺,那针脚密密麻麻的,是老式的“锁边绣”,现在会这种绣法的人村里都不剩几个了。
小姨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,但新婚大喜的日子,谁也不想往坏处想。婆婆说可能是哪个亲戚送的贺礼忘了说,先把鞋收起来,等回头问问再说。于是那双绣花鞋被塞进了柜子最底层,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第二天晚上,敲门声又响了。这次不是单独一下,而是三下,很轻,但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。小姨推醒了新郎,新郎迷迷糊糊地走到门口开了门,走廊里还是什么都没有。但他低头一看,倒吸了一口凉气——门口放着一碗饭。一碗白米饭,上面插着三根筷子,筷子是竖着插在饭里的,三根并排,间距一模一样。碗是粗瓷碗,碗沿上磕了一个豁口,碗底压着一张红纸,红纸上写着一个“囍”字。
这件事把徐家上下都惊动了。白米饭上插三根筷子是什么意思,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——那是给死人吃的“倒头饭”。在灵堂里供死人用的,三根筷子代表三炷香,米饭是给亡魂路上吃的。在婚礼期间把倒头饭放在新娘子门口,这已经不是恶作剧的范畴了,这是赤裸裸的诅咒。
徐家老爷子一大早就去镇上买了鞭炮和香烛,在院子里放了三挂鞭,又在大门口烧了一堆纸钱,嘴里念叨着“有怪莫怪,小孩子不懂事,冲撞了莫见怪”。小姨躲在屋里不敢出来,新郎陪着她,脸色都不好看。但第三天是回门的日子,不能不去。小姨强打着精神,换了一身新衣服,跟新郎一起坐上了回娘家的面包车。
回门饭设在我外婆家,我妈和我舅妈忙活了一整天,宰了一只鸡,炖了一条鱼,包了饺子,蒸了年糕,菜摆了满满一大桌子。小姨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好,外婆以为她是认生,在新环境不习惯,也没多问。大家坐下来吃饭,表面上其乐融融,但小姨一直低着头,筷子夹菜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小姨忽然站起来,说了句“我去趟厕所”。外婆说她脸色不对,让我跟着去看看。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,平时跟小姨关系最好,就跟在她后面出了堂屋的门。小姨没有去厕所,她站在院子里的水井边上,低着头往里看。我从后面走过去,叫了她一声,她回过头来看我。天已经擦黑了,院子里的灯没开,她的脸在暮色中显得青白青白的。她看到是我,像是松了口气,说没事,就是有点头晕,透透气就回去。
就在这时候,院墙外面传来了一阵唢呐声。
那声音来得特别突然,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傍晚的宁静。唢呐吹的不是喜庆的调子,而是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旋律,又尖又长,每个音都拐着弯往高里飙,听着让人牙根发酸。按常理说,农村有唢呐声不奇怪,红白喜事都要请唢呐班子。但那天的唢呐声不是从村子里传出来的,而是从村口那条土路上飘过来的,方向很明确,由远及近,像是有一队人在朝外婆家走。
外婆从堂屋里出来,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,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问我外公:“今天是几号?”我外公说:“初八啊,怎么了?”外婆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极深的话:“初八回门,唢呐送到门。这不是来接人的,是来送人的。”
我那时候小,不懂这句话的意思。后来才知道,我们那边有一句老话,叫“唢呐进门,不是红就是白”。红事吹喜调,白事吹丧调,各有各的曲子,绝不会混着来。那天的唢呐声不是喜调也不是丧调,而是一种老一辈人称之为“引路调”的曲子,据说是送葬队伍走到三岔路口时吹的,作用是把亡魂引到该去的路上,别走岔了。
喜宴上吹引路调,这是要把活人往死人路上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