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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墙外面的唢呐声越来越大,好像那队人已经走到了院门口。但诡异的是,没有脚步声,没有说话声,只有唢呐的声音,单单一支唢呐在吹,没有锣鼓配,没有铙钹和。我爸和我舅站起来走出院子,想看看是谁家在办丧事。土路上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唢呐声在那一刻戛然而止,四周恢复了安静,安静得不正常,连村子里的狗都不叫了。我爸在院门口站了几秒钟,忽然低头看了看地面,然后他蹲了下去。
院门口的土路上,撒着一层白花花的东西。他用手电筒照了照,是米。生大米,从院门口一直往东撒,撒成了一条细细的白线,延伸到土路的尽头,消失在黑暗中。他又仔细看了看那些米的排列方式,发现它们不是随便撒的,而是一小撮一小撮地摆在地上,每一撮的距离都差不多,像是有人一步一弯腰,边走边放。那种放法我爸见过——出殡的时候,孝子贤孙走在棺材前面,边走边撒“引路钱”,也就是纸钱。但引路钱是纸,不是米,米是用来喂鬼的。撒米引路,引的不是活人,是死人。
我爸回到屋里把看到的情况跟我外公低声说了,外公的脸色也沉了下去。几个大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外婆悄悄把桌上的筷子全收了起来,换了一把新的。按老规矩,回门饭的筷子不能让新姑爷沾地,沾了地就是把福气掉在了地上,不吉利。她换完筷子以后又去厨房舀了一碗清水放在门槛后面,水里泡了三片桃树叶。做完这些,她才招呼大家继续吃饭。
但饭已经吃不下去了。小姨从院子里回来以后就没再动过筷子,坐在那里像个木头人。我偷偷看她的时候,发现她一直在用右手掐自己的左手虎口,掐得那块皮肤都发白了。吃完饭后新郎要敬茶改口,他端着茶碗跪在外婆面前,正要开口叫“妈”的时候,小姨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她是整个人直直地倒下去的,后脑勺磕在青砖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嘴里吐出了白沫,眼睛翻了上去,只露出眼白,身体开始剧烈抽搐。
一屋子的人全慌了。外婆扑上去掐她的人中,外公喊人去发动三轮车准备送医院。我妈手忙脚乱地拿毛巾塞进小姨嘴里怕她咬到舌头。我缩在墙角看着这一切,浑身发抖。就在大家手忙脚乱的时候,小姨突然停止了抽搐。她的身体软了下来,眼睛慢慢睁开,但眼珠还是往上翻着,只露出眼白。她张了张嘴,发出了一个声音。
那不是小姨的声音,而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——沙哑、苍老、带着一口浓重的本地口音,那种口音比我外婆的口音还要老派得多。那声音从小姨的喉咙里挤出来,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。她对新郎说了一句话:“你妈在
堂屋里一片死寂。新郎的脸变得比墙皮还白,他端在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,茶水溅了一地。外婆当场腿就软了,被我妈扶着才没倒下去。那个声音继续说,一句接一句,全是那种最老的本地口音,有些词连我外婆都听不懂。
后来是我外公反应最快,他冲到院子里抓了一只公鸡,一刀剁了鸡头,把鸡血洒在大门口。他又把过年剩的鞭炮拿出来,在堂屋门口放了一挂。鞭炮炸完之后,那个声音停了。小姨的眼睛慢慢恢复了正常,她像是刚睡醒一样茫然地看着四周,问我们怎么了。她不记得自己说过任何话,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倒在地上的。
回门饭就这样散了。小姨当晚没有回婆家,留在了娘家。外婆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,堂屋、卧室、厨房、走廊,连院门口的灯泡都亮了一整夜。我妈陪小姨在里屋睡,外公在堂屋里抽了一夜的烟。
第二天一早,我跟着大人去了小姨的婆家。外婆开门见山地问徐家婆婆,你家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们。徐家婆婆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我们带到了后院。
后院最里面有一间土坯搭的小屋,很矮很旧,跟前面那栋二层红砖楼完全不像一个年代的房子。徐家婆婆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屋里黑洞洞的,一股霉味和香灰味混在一起冲出来。她拉着了一根灯绳,昏黄的灯泡亮起来,照亮了屋里的景象。那是一间供着牌位的房间,正中间的条案上摆着三个黑色的灵位,灵位前放着香炉、供果,还有一碗饭。白米饭,上面插着三根筷子,跟洞房门口出现的那碗一模一样。
徐家婆婆叹了口气,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出来。新郎的亲生母亲在他三岁那年就死了,死于难产,一尸两命,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保住。他爹后来续弦娶了现在的徐家婆婆,把前面的事能瞒的都瞒了,牌位也锁进了后院的小屋里,过年过节悄悄祭拜,怕孩子知道了心里不舒服。新郎本人直到结婚那天都不知道自己的亲妈早就没了,他以为现在的徐家婆婆就是自己的亲妈。
外婆听完以后沉默了很长时间,然后问了一句话:“那绣花鞋是谁的?”
徐家婆婆摇了摇头,说不知道,她从没见过那双鞋。外婆又问了一句:“那唢呐是谁吹的?”还是摇头。倒头饭可以解释——也许是新郎亲妈的怨气作祟,亲妈看到儿子结婚,自己在释,因为新郎的亲妈生前不会绣花,也不会吹唢呐。
后来小姨辞了镇上服装厂的工作,跟着新郎去了深圳打工。他们走得很快,几乎是从村里“逃”走的。出发前一天,外婆去了一趟徐家,把那双绣花鞋带走了。她没告诉我怎么处理那双鞋,只说了一句“有些东西不该留在活人屋里”。小姨他们在深圳待了好几年,生了个儿子,日子渐渐太平了下来。二零一三年他们在深圳买了房子,把家彻底安在了南方。除了逢年过节打个电话,小姨几乎不回村子。
她走后的第二年秋天,外婆在收拾老屋厢房的时候,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了一个老式的木匣子。木匣子没有锁,但盖得很紧,打开以后里面是一块红绸布,包着那双绣花鞋。外婆说她明明记得自己把那双鞋扔进了村后的水塘里,亲眼看着它沉下去的,不知道怎么又出现在了自家柜子里。
她把鞋连木匣子一起抱到后山上烧了。浇了半瓶煤油,点了一根火柴扔进去,火苗呼地蹿起来,烧得特别旺。烧到最后,火堆里忽然爆出一声闷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,火花溅了一地。外婆用棍子拨开灰烬,看到鞋底里缝着一样东西。那是一小缕头发,花白的,银灰色的,上面缠着一段褪了色的红线。那缕头发的长度、颜色,都不可能是新郎亲妈的——新郎亲妈死的时候才二十多岁,头发是黑的。
那鞋是谁的,唢呐是谁吹的,头发是谁缝进鞋底的,这些问题至今没有答案。但外婆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,让我记到现在。她说,那碗回门饭本来不是给小姨吃的,是给那个跟着她进门的东西吃的。小姨跨进徐家门的那天晚上,敲门声响了第一次,那东西就跟在她身后进了门。回门那天,它也跟着回来了。唢呐是为它吹的,白米是为它撒的,它来吃那碗回门饭。但因为那碗饭被小姨吃了,它没吃到,就生气了。
我问外婆,那它现在还跟着小姨吗。外婆没有回答,她看着窗外那条通向村口的土路,沉默了很久,然后起身去关上了堂屋的门。那是一扇老式的木门,门闩是一根粗铁棍,平时从来不闩,那天外婆把门闩插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