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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爷爷是村里最后一个老木匠。他走的时候我十二岁,距今整整十五年了。关于他的记忆,大部分已经模糊了,唯独有一件事我始终忘不掉——他临终前那几天,躺在老屋的床上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顶的大梁,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同一句话:“梁上有眼睛,梁上有眼睛在看。”
我叫陈望,老家在皖南一个叫屏山的小村。我们那边的老房子都是木结构的,青瓦白墙,屋里的大梁都是用整根的上好杉木做的,年头越久颜色越深,最后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深棕。我爷爷当了一辈子木匠,村里一大半的房子都是他带着徒弟盖的,谁家娶媳妇打家具、谁家老人做寿材,都得请他出马。他手艺好,脾气也倔,一辈子不信鬼神,谁家盖房子上梁请他看个日子,他都摆手,说梁正不怕影子斜,哪天上的梁哪天就是好日子。
就是这么一个硬骨头的人,临死前被什么东西吓成了那样。
事情要从我爷爷病倒之前说起。那年开春,村东头的陈六斤家要翻修老宅。那宅子是清末建的,少说有一百多年了,墙皮剥落,瓦片残缺,但大梁和柱子都是上好的老杉木,风吹雨打了一百多年,不腐不蛀,敲上去当当响。陈六斤本来想拆了重建,我爷爷去看了一圈,说这梁和柱子都是好东西,拆了可惜,换个瓦、补个墙就能住。陈六斤听了我爷爷的话,找人翻了瓦、刷了墙,老宅焕然一新。
翻修完不到一个月,陈六斤家就出了事。先是陈六斤的媳妇半夜起来上厕所,在走廊里看到一个黑影蹲在房梁上,吓得当场摔了个跟头,膝盖肿了半个月。接着是陈六斤的儿子,一个五岁的小男孩,半夜总是指着房梁说“爷爷在上面”。问题是陈六斤的爹死了快十年了,孩子压根没见过。陈六斤一开始不信,直到有一回他半夜被尿憋醒,睁开眼睛看到房梁上蹲着一个人形的东西,黑乎乎的,看不清五官,只能看出一个佝偻的轮廓,像是蹲着,又像是在往下看。他喊了一声,那东西倏地一下缩进了房梁的阴影里,不见了。
陈家闹得鸡飞狗跳,请了隔壁村的神婆来看。神婆在屋里转了一圈,仰头看了看房梁,说梁上住了东西,得请下来。她做了一场法事,烧了纸钱,撒了鸡血,折腾了大半天,最后说没事了。但从那以后,陈六斤家的人再也不敢睡在那间正屋里了,一家三口挤在偏房,正屋空着落灰。
陈六斤的事在村里传开以后,我爷爷听说了,很不以为然。他在饭桌上跟我爸说:“什么梁上有东西,就是蝙蝠。老宅子空了那么久,蝙蝠在上面做窝了,晚上飞出来,黑乎乎一团,看着就像人影。六斤那小子从小胆子就小,自己吓自己。”我爸说要不要去看看,我爷爷说不用,那宅子当年是他师父修的,他小时候跟着去帮过工,那根大梁是他师父亲手刨的,能有什么问题。
大概又过了半个多月,我爷爷去镇上的木材市场进了一批木料,回来以后就病了。一开始只是咳嗽,他没当回事,自己去山上采了点草药煮水喝。后来咳嗽越来越重,开始咳血丝,我爸强行把他拉去了县医院。检查做了一圈,医生说肺部有个阴影,建议去市里进一步检查。我爷爷死活不去,说活到七十多了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,一个阴影怕什么。
从医院回来以后,他的病情急转直下。之前还能下地走路,回来以后就只能躺在床上了。他的房间是老屋最里面那间,是他和我奶奶住了一辈子的屋子。床是那种老式的架子床,三面有围栏,顶上有一个木头雕花的床楣,是我爷爷年轻时候自己打的。床正对着房顶的大梁,那根大梁是整个老屋最粗的一根,据说是他曾祖那一辈从后山砍的百年老杉,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。
从躺到床上的第一天起,我爷爷就开始盯着那根大梁看。
一开始我们没在意,以为病人躺着无聊,眼睛随便找个地方看。但后来发现不对劲——他不是随便看,是一直看。不管谁进他的房间,他都不转头,眼睛死死地锁在房梁上,表情说不上来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,嘴唇紧紧抿着,下颚绷得很紧。有几次我站在床边顺着他目光的方向往上看,大梁上什么都没有,就是黑漆漆的木头,上面挂着几缕陈年蛛网。
我爸问他看什么,他不说。我妈端药过去,他也不喝,眼睛还是盯着梁。后来有一天晚上,大概凌晨两三点的时候,他突然在床上大喊了一声。那声音又尖又哑,像是被人掐着脖子硬挤出来的,把全家人都惊醒了。我们冲进他屋里,看到他半撑着身子坐在床上,右手指着房梁,手指抖得厉害,嘴里喊着同一句话:“梁上有眼睛!它在看!它在看我!”
我爸抬头看了半天,什么也没看到。他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,又搬了梯子爬上去用手电筒把大梁上上下下照了一遍。梁上除了厚厚的灰尘和几张蜘蛛网,什么都没有。我爸从梯子上下来,脸色很不好看,跟我妈低声说了一句:“老爷子怕是不行了,脑子糊涂了。”
但我知道我爷爷没有糊涂。他喊完那句话之后,神志反而比之前更清醒了。他把我爸叫到床前,用很虚弱的声音说了一段话,我在门口偷听到了一部分。他说的是:“梁上的东西下来了。不是我修的,是我师父当年在梁上做了手脚。你去把陈六斤家那根梁拆开看看,就知道了。”
我爸觉得老爷子在说胡话,敷衍地点了点头。但他没有真的去拆陈六斤家的梁,毕竟那是人家刚翻修的房子,你说拆梁就拆梁,谁理你。我爷爷又催了几次,我爸都搪塞过去了。到后来我爷爷也不催了,只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爸,那眼神里有失望,有恐惧,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他已经预见到了什么事情的发生。
我爷爷走的那天晚上,我记得特别清楚。那是农历七月十三,还有两天就是中元节。那天晚上闷热得厉害,一丝风都没有,院子里的树叶纹丝不动。我守在他床边,握着他那只干枯的、长满了老茧的手。他已经说不出话了,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,眼睛还是盯着房梁。我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一次,这次我看到了一样东西。
大梁的侧面,靠近墙角那一端,有一个树节。树节就是木头在生长过程中长出来的疤结,圆形的,深色的,每一根老木料上都有。但那个树节有点不一样——它的形状太规则了,不是常见的椭圆形或者不规则形状,而是一个很规整的圆形,中间还有一个更小的圆,像瞳孔。整体看上去,就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。那只“眼睛”的位置很刁钻,正好在房梁和墙面的夹角里,白天有阴影遮着,晚上灯光照不到那个角度,只有从床上这个特定的位置才能看得到。我爷爷躺在这里几十年,大概是直到现在,才第一次认真地看这根大梁,才看到了这个树节。
但一个树节而已,至于吓成这样吗?
我爷爷看着我,嘴唇抖了很久,终于挤出了几个字。那声音太小了,我把耳朵贴到他嘴边才听清。他说的是:“它动了。那个眼珠子,转了一下。”
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说的最后一句话。后半夜,老爷子走了。走的时候眼睛睁着,我爸给他合了三次都没合上,最后还是用一枚铜钱压在他的眼皮上,才勉强闭上了。
我爷爷走后,我爸才开始认真琢磨他说的那些话。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,他决定去陈六斤家看看。他没有说要拆梁,只说想看看翻修后的效果,陈六斤也没起疑。我爸进了那间正屋,站在屋子中间仰头看大梁。大梁离地面大概三米多高,那天光线不好,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。正要走的时候,他突然想起我爷爷的话,就搬了个梯子爬上去,凑近了看那根大梁。
大梁的侧面,在差不多的位置,也有一个树节。形状跟我家老屋房梁上那个几乎一模一样——正圆形的外圈,中间一个小圆点,像一只半睁的眼睛。不同的是,陈六斤家这根大梁上的树节,旁边多了一道刻痕。那道刻痕不是树节自带的纹理,而是被利器刻上去的,很浅,被灰尘填满了,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。我爸用手把灰尘拂掉,那道刻痕一点一点露出来,最后拼出了一个完整的图案。
那是一个“敕”字。用老式的繁体刻的,左边一个“束”,右边一个“攵”。刻痕的笔锋刚劲有力,入木三分,一看就是内行人用凿子尖一笔一划刻出来的。“敕”字是道教符咒里最常见的令字,用来号令鬼神,镇压邪祟。在房梁上刻“敕”字,只有一个解释——这根梁上压着东西,需要用令字来镇住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