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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8章 梁上眼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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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爸从梯子上下来,脸色白得跟墙皮一样。他回了家,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。当天晚上,他在我家老屋的院子里坐了整整一宿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第二天一早,他找来了一架高梯,爬上了我家老屋那根大梁。在那个像眼睛的树节旁边,我爸也找到了一道刻痕。不是“敕”字,而是一个人的名字。

刻的是三个字:陈丙午。

那是我太爷爷的名字。

我爸拿着手电筒在那根大梁上找了整整一个下午,又发现了三处刻痕。每一处都在树节旁边,每一个树节都长得像一只眼睛。他总共找到了七个树节,七个“眼睛”,旁边的刻痕从“陈丙午”开始,依次往下排,最后一个名字是我爷爷的名字——陈德山。

我爷爷不是偶然看到那个树节的。他是在房梁上刻了自己的名字,亲手把什么东西压在了上面。这件事他做了,但他瞒了所有人,连我爸都不知道。他做了一辈子木匠,给村里人盖了无数的房子,每一根大梁上他都要刻一个名字。我们都以为那只是木匠的落款,就像画师在画上盖章一样。但那不是落款。那是一个阵——七个名字,七只眼睛,压在七根不同的房梁上,对应着什么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
我爸后来去查了村里的老木匠传承谱系,发现了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规律。我曾祖那一辈,村里一共盖了七栋新宅子,都是我曾祖带人盖的,大梁都是他亲手选的。我曾祖死后,我爷爷接了他的班,又在这七栋宅子里翻修了三栋,每一次翻修,他都会在房梁上刻一个新的名字。而陈六斤家的宅子,是这七栋宅子里最早的那一栋,也是最老的那一栋,大梁上的刻痕比我爷爷的年纪都大。也就是说,这个“阵”不是我爷爷起的头,他只是在延续我曾祖没做完的事。

我爸把发现的这些事跟我妈说了以后,我妈的反应很直接——赶紧找懂行的人来看。她托人从九华山请了一个老和尚来。老和尚在我家老屋的大梁这个。这不是鬼,这是“契”。我曾祖当年跟什么东西签了契——用木匠祖师传下来的手艺,镇住某些“不干净”的东西,换来村子百年的平安。那七根大梁就是七道封印,七个名字就是七道锁,每一代木匠都要续上自己的名字,锁才会继续生效。我曾祖签的,我爷爷续的,到我爸这一代,断了。

我爸不学木匠,他十八岁就去县城当工人了,拿的是扳手和螺丝刀,不是刨子和凿子。我爷爷从来没逼过他学手艺,村里人都说我爷爷开明,不搞子承父业那一套。但现在看来,他不是开明,他是在逃避。他知道续契要把名字刻在梁上,他知道刻了名字的人会看到什么东西,他不想让我爸走他的老路。

但是契断了,锁就开了。

老和尚走后的第三天晚上,我家的老屋开始闹。先是半夜听到有人在房顶上走路,脚步声从屋脊的一端走到另一端,来来回回,走到天亮才停。接着是梁上传来刮擦的声音,像是指甲在木头上慢慢地划,咯——吱——,咯——吱——,每一下都拉得很长。再后来,院子里也开始有动静。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到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一件衣服,在完全没有风的情况下自己左右摇晃,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站在旁边用手拨它。我把这事告诉我爸,我爸当天晚上就把晾衣绳拆了。

最严重的一次,是我在堂屋里写作业。傍晚的时候,光线已经暗了,我正趴在桌上算数学题,忽然感觉头顶有东西滴下来。一开始我以为是屋顶漏雨,用手一摸,黏糊糊的,不是水。我把手伸到灯下看,是暗红色的,带着一股铁锈味。血。一滴一滴的,从房梁上往下渗,滴在我面前的作业本上,把方格纸洇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。

我尖叫着跑出去,我爸冲进来。他看了一眼作业本上的血迹,二话不说,翻出那只许久不用的工具箱,里面还有我爷爷留下的一把凿子和一把刨子。他把凿子别在腰上,搬了梯子就往大梁上爬。我妈在

我站在梯子子,在大梁的侧面找到了那个像眼睛的树节。他举着凿子,对着那个树节就要往下凿。凿子举在半空中,他的手忽然停住了。

他僵在了梯子上,一动不动,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无法动弹的东西。我叫了他好几声,他都没有反应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地转过头来,低头看着我,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——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深深的、近乎绝望的茫然。

他从梯子上慢慢爬下来,把凿子放回了工具箱里,盖上盖子,拎着工具箱走了出去。他一直没有说话,直到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,他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凉的话:“那不是我爹的名字。那三个字,不是我爹刻的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我妈问。

“陈德山那个‘德’字,我爹写的时候,‘心’字底上面从来不写那一横。村里人都知道,那是他的习惯,叫‘缺心德’。但梁上的‘德’字,是标准的写法,‘心’字底上面有一横。那个名字不是他自己刻上去的,是有人替他刻的。或者,是有什么东西,模仿了他的手艺,补上了最后一个名字。”

最后一个名字补上以后,契就续上了。但续契的不是人。

我妈当天就打包行李,带着我去了县城,住进了我爸厂里的宿舍。我们在那间二十平米的宿舍里挤了整整一年,过年都没回村。村里的老屋一直空着,大门锁了两把锁,院门上贴了封条。我爸每隔几个月回去看一眼,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好。我问他老屋怎么样了,他说挺好的,什么都没变。

但我知道他在撒谎。有一次他回村的第二天,我去给他洗衣服,从他换下来的外套口袋里翻出一张照片。照片拍的是老屋堂屋的房梁,是用手机开着闪光灯拍的,画面不太清楚,模模糊糊的。但我还是看清了照片里的内容——那根大梁上,原本只有一个“眼睛”的树节旁边,又多了一个东西。

不是刻痕,不是字。是一张脸。一张木头纹理天然形成的脸,眉眼模糊,嘴巴歪斜,像是一个正在用力往外挤的人脸,从大梁的木纹里一点一点地浮了出来。那张脸的位置,正对着我爷爷睡了几十年的那张架子床。

我把照片塞回我爸的口袋,没有跟任何人说。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,梦见自己躺在爷爷的架子床上,睁着眼睛看头顶的大梁。大梁上那七个树节同时眨了一下眼睛,然后全部转向了我。七只木头的眼睛,在黑暗中闪着湿漉漉的光。从大梁深处传来一个声音,闷闷的,像是从木头纤维里面挤出来的,一字一顿。

“第八个,轮到你刻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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