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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9章 路祭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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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赵小川,十岁那年冬天,我奶奶带我去吃了一场“路祭”,回来以后我病了一个月,差点没挺过去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顿饭不是给人吃的。

我们老家在贵州安顺一个叫石板寨的村子,寨子不大,七八十户人家,全是苗族。我从小跟奶奶长大,我爹妈在浙江打工,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。奶奶是个很迷信的人,家里供着菩萨和祖宗牌位,逢年过节烧纸上香从不落下。她还会一些简单的“手艺”——谁家小孩吓着了、夜里哭闹、发烧不退,都来找她叫魂。她用一碗清水三根筷子就能把魂叫回来,在寨子里很有威望。

但奶奶从来不让我碰那些东西。她做法事的时候把我关在里屋,门从外面锁上。我趴在门缝上看过几次,只看到她背对着门坐在堂屋里,面前一碗水,水里竖着三根筷子,她对着水碗说话,声音又低又快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事后我问她,她总是板着脸说:“小孩子不要问,等你长大了就晓得了。”

那年腊月,寨子里的赵德昌死了。赵德昌跟我家沾点亲,论辈分我得喊他一声三伯。他在外头工地上出了事,从脚手架上摔下来,人还没送到医院就没了。他媳妇早年间跟人跑了,家里就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娘和一个刚上小学的女儿。孤儿寡母的,丧事办得很寒酸,棺材是村里人凑钱买的,灵堂就搭在自家堂屋里,连个吹唢呐的都没请。

按我们那边的规矩,横死的人不能停灵太久,第三天必须出殡。出殡那天早上天还没亮,我奶奶就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,给我套上一件黑色的棉袄,在我腰上系了一根白布条。她自己也换了一身素色的衣服,头上包了一块白手帕。

“今天送三伯上山,你是晚辈,得跟着。”她说。

我揉着眼睛问送完就回来吗,奶奶沉默了一下,说送完了还有一场路祭,三伯家里没人,我们这些亲戚得替他把路祭做了。我不懂什么叫路祭,但看奶奶的表情很严肃,就没再多问。

出殡的队伍从赵德昌家出发,沿着寨子中间那条石板路往山上走。棺材是八个人抬着的,我爹没回来,是我堂叔顶上的。一路上没人哭丧,也没人撒纸钱,队伍安安静静的,只有抬棺材的人偶尔喊一声“起”或者“落”,还有脚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的咯吱声。赵德昌的老娘走在棺材后面,被两个人架着,眼泪已经流干了,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,嘴唇发白。他女儿走在最前头,抱着一个黑色的相框,相框里是赵德昌的遗像。小姑娘才七岁,叫小娟,是我同班同学,平时挺活泼的一个女孩,那天一句话都没说,低着头走在队伍最前面,怀里的遗像被她抱得紧紧的。

天还没亮透,山间雾气很重,石板路两边的枯草上结了一层白霜。队伍走到半山腰一个三岔路口的时候停住了。三岔路口正中间有一棵老樟树,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,树冠遮天蔽日的,把路口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。树下有一个石砌的小平台,齐膝高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领头的道士——我们那边叫“先生”——看了看罗盘,点了点头。抬棺材的人把棺材卸下来放在路边,赵德昌的遗像被摆在那棵樟树下的石台上,前面放了香炉、蜡烛和供品。

先生开始念经。那是一种我完全听不懂的唱腔,介于说和唱之间,拖着长长的尾音,在山间的雾气里飘来荡去,听着让人后背发凉。先生的徒弟在旁边敲着一个铜磬,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,每一下都拉得很长,余音在山谷里回响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应和。

路祭开始了。

按规矩,路祭是在出殡路上祭拜亡灵的一道仪式。据说死人的魂魄走到三岔路口会迷路,需要活人在这里摆供品、烧纸钱,给亡魂指一条去路。路祭的供品必须是七样:一碗白米饭、一碗红烧肉、一碗豆腐、一碗青菜、一杯酒、一碗茶、一碟盐。七样供品摆成一排,香烛点起来,纸钱烧起来,孝子贤孙跪在路边磕头,先生念引路经。念完之后,供品要分给在场的人吃掉,意思是“替亡人消灾”——活人替死人把供品吃了,死人在

问题是,赵德昌是横死的,横死的人怨气重,路祭的供品不能随便分。按老规矩,横死者的路祭供品必须由亲属里年纪最小、八字最硬的男性来吃,因为小孩阳气旺,压得住。我和小娟是现场唯一的两个小孩,小娟是女娃,而且她是直系亲属,不能吃。那就只剩我了。

先生拿着罗盘在我面前晃了晃,又掐了掐我的八字,对我奶奶点了点头,说这娃娃可以,八字属龙,压得住。

我奶奶犹豫了很久。她蹲下来,两只手扶着我的肩膀,眼睛直直地看着我,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严肃语气说:“小川,等下让你吃几口供品,你就吃,不要多问,吃完了跟奶奶回家,路上不要回头看。记住了没有?”

我点了点头。她松开我的肩膀,退到路边,让我一个人站在石台前面。

先生在旁边念了一段经文,声音越来越快,越来越急,铜磬敲得也越来越密。他抓起一把纸钱撒向空中,灰白色的纸灰纷纷扬扬地落在樟树,让我吃三口。

我接了碗,低头一看,整个人僵住了。

那碗白米饭上面,印着一张脸。

不是有人画上去的,也不是米饭自然形成的纹路,而是饭粒自己凹陷下去拼成的图案——两只眼睛,一个鼻子,一张嘴,五官清清楚楚,就像有人把脸埋进饭里按了一个模子。那张脸的嘴是张开的,嘴的位置正好缺了一口饭,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先我一步咬掉了一块。更让我心里发毛的是,米饭还冒着热气。大冬天的,凌晨五点多,山上的温度接近零度,一碗放在石台上的米饭,怎么可能还冒着热气?

我端着碗回头看我奶奶,我奶奶的脸色发白,但她咬着嘴唇对我点了点头,示意我继续吃。先生也在旁边催促,说快吃快吃,耽误了时辰亡魂走不了。

我闭着眼睛扒了三口饭。那饭的味道很奇怪,不是正常的米饭的香甜味,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寡淡,像是所有的味道都被抽走了,只剩下一团没有滋味的、冷冰冰的东西在嘴里。我嚼了两下就往下咽,饭粒刮着嗓子眼下去,胃里一阵翻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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