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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娘说我从三岁起就有一个毛病——总说家里还有一个小孩。吃饭的时候我会指着桌子对面说“她也要吃”,玩玩具的时候会把积木推到旁边说“这是她的”,晚上睡觉的时候会往床里面挪,说“给她留个位置”。我娘一开始以为小孩子瞎说没在意,后来次数多了心里发毛,找村里的神婆来看。神婆在我家转了一圈说没事,小孩眼睛干净,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是不好的,大了就好了。
果然,我五岁以后就不再提那个“小孩”了。我娘松了一口气,以为事情过去了。她不知道,我五岁以后不是看不到了,是我不敢说了。因为那个东西知道我在说它,每次我说完,它就会在我睡着以后凑到我耳边说一句话。那句话只有我能听到,声音细细的,像一只虫子钻进了耳道,痒痒的,凉凉的。它说:不许告诉别人,我只跟你玩。
我叫林念,今年二十四岁,老家在四川雅安一个叫上里的小镇。我今天要讲的,是那个从我三岁起就跟着我的东西。我叫它“学人精”。
“学人精”是我自己起的名字,因为它的本事就是学人。学我说话,学我走路,学我写字,学我笑,学我哭,学我一切的一切。我三岁那年第一次看到它,它还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,蹲在我家堂屋的门槛上,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灰布。后来我长大一点,它的轮廓越来越清楚,开始有了人的形状,但看不清脸,脸的位置永远是模糊的,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。再后来我上了小学,它的脸终于清晰了——那是一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。
我第一次被它吓到是在七岁那年,刚上小学一年级。有一天放学回家,我娘在厨房做饭,我在堂屋的方桌上写作业,写的是语文老师布置的生字,“大小多少”四个字,每个写一行。我写到“多”字的时候,铅笔头断了,我弯腰去地上捡铅笔刀,起来的时候看到作业本上多了一行字。那一行字在我写的四行字还是有区别——我写的“大”字撇短捺长,“小”字两点是往里收的,而那一行字的“大”字撇长捺短,“小”字两点是往外撇的。像有人在模仿我的笔迹,但左右没有分清,全部写反了,像是镜子里照出来的字。
我拿着作业本去厨房找我娘,问她是不是她写的。我娘正在炒菜,铲子在锅里翻得当当响,头也没回地说:“我哪有空写你的作业,你自己写的自己不认识啊。”我说不是我写的。我娘回头看了一眼作业本,又看了一眼我,以为我不想写作业在找借口,把我撵回了堂屋。我回到桌前盯着那一行反着写的字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橡皮把它们全擦掉了。橡皮擦过的纸面上留下了一片灰色的痕迹,那片痕迹在灯光下看着有点不对劲——橡皮擦擦掉的是铅笔的痕迹,但那一行字的笔画还在,浅浅的,像是印在了纸的纤维里,怎么擦都擦不干净。我凑近了看,发现那不是铅笔写上去的,而是指甲划出来的。有人在纸上用指甲一笔一划地划出了“大小多少”四个字,划痕的深度一模一样,像是被同一个人的同一根手指重复了无数次。
当天晚上,我做了个梦,梦见我坐在堂屋里写作业,对面坐着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。她穿着跟我一样的衣服,梳着跟我一样的马尾辫,连头绳的颜色都分毫不差。她也低着头在写,手里拿的铅笔跟我的一样,粉红色的,上面印着白雪公主的图案。写着写着,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,笑了。那个笑容跟我的笑容一模一样——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习惯往左边歪,她也是往左边歪。但我知道她不是我,因为她的眼睛里没有瞳孔,整个眼珠是纯黑色的,像两个深不见底的小洞。她张开嘴说了一句话,声音跟我一模一样:“你写错了,我帮你改。”
我尖叫着醒过来,浑身都是冷汗。我娘从隔壁房间跑过来开了灯,问我怎么了。我说有个人在梦里跟我长得一样。我娘摸着我的额头说,做噩梦了,不怕不怕。她把灯关了,房间重新陷入黑暗。我缩在被窝里,听到一个声音从床底下传上来,细细的,凉凉的,像是有人贴着床板在说话。那个声音说:“你娘看不到我,只有你能看到我。”
从那以后,“学人精”再也不躲了。它随时随地出现在我身边,我吃饭它坐在对面,我走路它跟在后面,我上厕所它蹲在旁边,我睡觉它躺在床外侧——就是我三岁的时候给它“留位置”的那一侧。它不动我的东西,不打我,不骂我,就是跟着我,学我的一切。我笑它也笑,我哭它也哭,有时候我还没哭它就先哭了,眼泪从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流出来,是透明的,跟我的眼泪一模一样。我问我娘能不能看到我旁边的人,我娘说哪有什么人,就你一个人。我问同学能不能看到我身后的人,同学说你身后是墙,哪来的人。我渐渐明白了——别人看不见它,只有我能。它是我一个人的“学人精”。
九岁那年,“学人精”第一次碰了我。那天我在院子里跳皮筋,一个人跳,把皮筋拴在两把椅子的椅背上,自己唱着“小汽车滴滴滴,马兰开花二十一”在中间蹦跶。跳着跳着,我感觉皮筋松了,回头一看,一把椅子被挪开了一点。我把椅子推回去继续跳,皮筋又松了。这次回头,我看到“学人精”站在椅子旁边,一只手搭在椅背上。它看到我在看它,就把手缩了回去,低着头,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。我愣住了——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它主动做一件跟我不一样的事。我没有挪椅子,它挪了。它不是在模仿我,它是在自己动手。它歪着头看着我,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对着我的眼睛,然后它伸出了另一只手,朝我脸上摸过来。
它的手指碰到了我的脸颊,凉凉的,滑滑的,不像皮肤,像是浸了水的丝绸。我尖叫着跑进屋里,我娘正在剁猪草,菜刀举在半空中看着我跑进来,问我鬼叫什么。我说它碰我了,它碰到我的脸了。我娘放下菜刀蹲下来,表情很严肃:“念念,你告诉娘,谁碰你了?你看到什么了?”我张了张嘴想描述,但我的声音突然卡住了——不是害怕,是声带真的发不出声音了,像是有一只手掐住了我的喉咙。那只手看不见,但我知道是谁的。它不让我说。我摇了摇头,说没事,跑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。
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,我侧躺着,脸朝里。半夜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,脸朝外。然后我醒了,因为我的面前有一张脸。那张脸跟我的脸之间的距离只有一个拳头的宽度,近到我能感受到它呼出的气息——凉凉的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,像是下过雨之后的泥土。它躺在我的旁边,枕在我的枕头上,盖着我的被子,睁着那双纯黑色的眼睛,直勾勾地看着我。它笑了,嘴角歪向左边,跟我一模一样的弧度。它开口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很轻,像是在说悄悄话:“白天的事情,不许告诉别人。”
从那以后,我跟“学人精”达成了一个默契:它跟着我,学我,碰我,但不伤害我。我不管它,它也不过分。白天它安静地待在我身边,像一个沉默的影子。晚上它会躺在我的旁边,有时候会伸出手摸我的头发,手指凉丝丝的,从我的额头滑到后脑勺,像是在抚摸一件它很喜欢的玩具。我渐渐习惯了它的存在,甚至偶尔会觉得,有一个永远不会离开我的朋友好像也不错。
但十三岁那年,我发现了一件事。那年初一,班里有个男生叫周凯,坐我前排。周凯长得白白净净的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成绩也好,是班里的学习委员。我对他有好感,但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,连最好的朋友都没提过。当然,“学人精”知道——我脑子里想什么它都知道,它跟我是一体的。有一天放学,我在教室里值日扫地,周凯在走廊上跟几个男生聊天。我的扫帚掉在地上,周凯听到声音回头帮我捡起来,冲我笑了一下。就那一个笑,我的脸红了整整一个下午。那天晚上回家以后,我趴在床上写日记,写了满满一页关于周凯的东西,写完了把日记本藏在枕头底下。
“学人精”那天晚上特别反常。它没有躺在我旁边,而是蹲在墙角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是在哭。我坐起来问它怎么了,它没理我。我下床走过去想看看它到底怎么了,它的身体背对着我,肩膀不停地抖,喉咙里发出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——不是哭声,而是一种尖细的、像是喉咙被掐住之后硬挤出来的笑。它不是在哭,它在笑。它转过身来,那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上挂着一个我从来没做过的表情——眼睛眯成了两条弧线,嘴巴咧得特别大,两边的嘴角几乎要碰到耳垂了,露出了两排整整齐齐的牙齿。那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出来的笑脸,没有人的嘴可以咧到那个位置。它看着我,用那个诡异的笑脸说了一句话:“我也喜欢他。”
第二天,周凯没来上学。第三天也没来。第四天老师说他住院了——急性肠胃炎,在宿舍上吐下泻,送医院的时候都快脱水了。同学们商量着去医院看他,我跟着一起去了。病房里挤了七八个同学,周凯躺在靠窗的病床上,脸色蜡黄,下巴都尖了。他看到我,愣了一下,然后把他妈妈叫过来,让他妈妈把床头柜上的一面小圆镜收进抽屉里。他妈妈问他为什么,他说了一句让我浑身汗毛倒竖的话。周凯说:“那个人的脸离得太近了,我害怕。”
我问周凯什么人的脸,他说:“镜子里的。每次我一照镜子,就看到一个女生站在我身后,离得很近很近,脸都快贴到我的后脑勺上了。她的脸跟我前排那个女生长得一模一样,但她不是她——她一直在笑,那个笑容……太吓人了。”旁边的同学面面相觑,有人说周凯是病糊涂了,有人说可能是隔壁床的病人。我在众人的议论声中一步一步往后退,退到病房门口,转身跑了出去。
跑到医院楼下,我在花坛边找到了一个没人角落。天空倒映在一滩积水里,我低头看水中的自己,然后看到了它——“学人精”正蹲在我身边,也在看水中的倒影。那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,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东西。它转过头来看着我,纯黑色的眼睛里映着我苍白的脸。它用我的声音说:“念念不喜欢吗?我帮你赶走他了,以后没人跟你抢了。”
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,一笔一划,特别用力,把纸都划破了。写完之后我把日记本重新塞回枕头底下,关了灯。我躺下来,侧身面朝墙壁,后背对着床外侧。过了一会儿,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腰上,冰凉的。那个声音在我后脑勺的方向响起来,吐字又轻又慢,像是在品尝每一个字的味道。
“念念写的什么?我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