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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太公活到八十九,耳不聋眼不花,唯独有一个毛病——他从来不在夜里应声。天黑以后,不管谁叫他,他都不答应。我小时候不懂事,问过他为什么,太公抽着旱烟,眯着眼睛看着门外黑漆漆的夜,说了一句:“你应了,它就知道你在哪了。”
我叫林槿,老家在湘西一个叫矮寨的村子,就在矮寨大桥底下那条峡谷里。寨子不大,百来户人家,全是苗族,讲的是苗话,过的是苗节。我太公是寨子里年纪最大、辈分最高的人,也是寨子里最后一个苗巫师。他不收徒弟,不传法术,寨子里有人来请他做事,他高兴了就应,不高兴就关门。他家里的神坛供的不是菩萨,而是一尊黑漆漆的木头雕像,那人像没有五官,脸上是平的,只在额头的位置刻了一只竖着的眼睛。我问太公这是什么神,太公说不是神,是祖先。我又问祖先为什么只有一只眼睛,太公看了我一眼,说那只眼睛不是用来看人的,是用来看路的——看阴间的路。
关于太公夜里不应声的规矩,我从小就被反复告诫。太公说,天黑以后是“它们”的时间,活人说话,“它们”也听得到。你叫一个人的名字,如果那个人应了,“它们”就知道你是谁、在哪里。知道名字的不怕,知道位置的也不怕,怕的是两样都知道了——名字加位置,就等于把自己交代了。我问他“它们”是什么,太公说,不是什么,就是“那些东西”。他又说,你记着,天黑以后别在外面喊人的名字,也别应别人的喊。哪怕听到我叫你,你也别应,除非你看到了我的脸。
“听到声音不算,看到脸才算。”太公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划了一个圈,“‘那些东西’能学人的声音,学得一模一样。但它们学不了人的脸——你回头看的时候,它们没有脸。”
我上小学三年级那年,寨子里出了一桩邪门的事。村主任的儿子叫龙海生,比我大三岁,在镇上的寄宿学校读六年级。有一个周五下午,龙海生从镇上走路回寨子,走到矮寨大桥,林子里阴冷阴冷的,松涛声呜呜地响。龙海生一个人走在林间小路上,忽然听到有人叫他。
“海生——海生——”
声音从他身后传来,是他妈的声音,他听得真真切切的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身后的小路空荡荡的,松树的影子被风吹得在地上晃来晃去,没有人。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没几步,那个声音又响了。
“海生——天黑了,快回家——”
这次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,还是他妈的声音,但方向变了。龙海生站住了,扯着嗓子喊了一声“妈,你在哪”。林子深处传来一声“在这呢,过来”。他犹豫了一下,但还是循着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。走了大概几十米,他看到一棵老松树件蓝布棉袄一模一样。
“妈?”龙海生叫了一声。那个人没回头,但举起了一只手,朝他招了招。那只手举起来的姿势很僵硬,像是关节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手指一抖一抖的,像是提线木偶被人拽着线往上提。龙海生觉得不对,站住了没往前走。那个人见他不走,把手放下来了,然后它的头开始转——身体没动,只转了头。那个头一直转,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,脖子拧成了一个扭曲的弧度。龙海生看清了那张脸,然后他尖叫着跑出了松树林,一路狂奔回了寨子。他跑到家门口的时候,他妈正站在院子里收衣服。
“妈,”他喘着气说,“我刚才在林子里看到你了。”
他妈说:“我一直在家收衣服,哪都没去。”
龙海生把林子里的经历跟他爸说了。村主任带着几个本家兄弟打着手电筒去松树林里搜了一圈,在那棵老松树沾满了泥土,鞋底磨得快穿了,像是有人穿着它走了很远很远的路。那双鞋的大小、样式,跟龙海生他妈平时穿的那双一模一样,但他妈脚上的鞋好好的,一双都没少。村主任把那双鞋拿回家,他妈一看脸色就变了。她认出了鞋帮上绣的那朵红色小花——这双鞋是她三个月前扔掉的旧鞋,扔在村口的垃圾堆里,早就被垃圾车拉走了,怎么可能出现在松树林里?
这件事在寨子里传开以后,太公破例开了一次口。他把村主任叫到家里,关上门说了好一会儿话。我在门外偷听到几句,太公说的大概意思是:“那东西不是冲你儿子去的,是冲你去的。你是村主任,这些年修路炸山动了不少土,有些东西被惊醒了。它学你老婆的声音引你儿子,是给你一个警告——它能碰你的家人,也能碰你。”
村主任问太公怎么办。太公说,正月十五之前,让你儿子天黑以后别出门,不管听到谁叫他都不能应。听到我的声音也不能应,除非他看到我的脸。
那年正月十五,元宵节,寨子里照例要舞龙灯。那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晚上,全寨子的人都出来了,大人举着火把,小孩提着灯笼,龙灯从寨头舞到寨尾,锣鼓喧天,鞭炮齐鸣。我妈牵着我在人群里看龙灯,太公一个人坐在自家的吊脚楼前,抽着旱烟,看着远处的火光。我跑过去拉他的手让他一起来看,太公摆了摆手,说人太多了,他不去。他低头看了我一眼,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火光的映照下闪过一丝清亮的光。他说:“小槿,今天晚上跟紧你妈,别乱跑。听到有人叫你,别应。”我说知道了,转身跑回了人群里。
龙灯舞到一半的时候,锣鼓声忽然停了一下——不是慢慢停下来的,而是所有锣、所有鼓、所有钹在同一瞬间全部哑了,像是有一只大手从天而降,把所有的声音一把攥住了。人群喧闹了一阵,有人喊“怎么回事”,有人喊“继续敲啊”。鼓手又敲了几下,鼓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,然后那声音忽然变了——鼓声不再是鼓声,而是一个人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鼓皮里面敲着鼓点,嘴里念念有词。那是一种很尖很细的声音,说着一种没有人听得懂的话,叽叽咕咕的,像是在念咒。
鼓手吓得把鼓槌扔在地上,脸色煞白。人群开始骚动,有人往后退,有人往前挤,我妈攥着我的手越来越紧。然后火把开始灭——不是被风吹灭的,而是一把接一把地自己灭了,像是有人用湿抹布一个一个地按灭了火焰。从寨头到寨尾,火把沿着石板路依次熄灭,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了过来。短短一两分钟之后,整个寨子陷入了一片漆黑,只有零星几盏灯笼还亮着,那几团微弱的红光在黑暗中摇摇晃晃,像是孤魂野鬼的眼睛。
就在这片黑暗中,我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“小槿——”
是我太公的声音,苍老的、沙哑的、带着浓重苗语口音的汉话。那声音从寨头传过来,穿过人群,穿过黑暗,清清楚楚地钻进我的耳朵里。我下意识地就要张嘴应声,我妈一把捂住了我的嘴。她的手冰凉,捂得我嘴唇发疼。她在我耳边用气声说:“别出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