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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宋桥,打小住在哈尔滨道外区一栋老职工楼里。那栋楼是八十年代哈药厂的家属楼,五层,红砖外墙,楼道里常年弥漫着一股酸菜和煤烟混在一起的味儿。我家住四楼,对门是一对老夫妻,姓孙,我喊他们孙爷爷孙奶奶。孙爷爷是个沉默寡言的人,退休前在铁路系统干了一辈子调度,脸上永远挂着一个不咸不淡的表情。孙奶奶倒是和气,每次在楼道里碰见我都要塞一把糖或者几块饼干,说小桥你太瘦了,得多吃。我从小跟着奶奶长大,我爸在南方跑运输,一年到头不回来几次,我妈走得早,我对她几乎没什么印象。所以孙奶奶塞给我的那些糖,某种程度上填补了我童年里关于“女性长辈的温暖”这一块的空白。
事情要从孙爷爷去世说起。他是二零零八年冬天走的,心梗,半夜发作,等救护车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。孙奶奶的儿女都在外地,一个在北京,一个在深圳,赶回来奔丧之后又各自飞走了,临走前给孙奶奶装了一个门镜,就是猫眼。他们说妈你一个人住,有人敲门先看清楚是谁再开,别什么人都往里让。孙奶奶说好。那个猫眼是银色的,跟楼道里其他人家装的没什么两样,外面看是一个小小的鱼眼镜片,里面看是一个带盖子的窥视孔,盖子拧开贴上去就能看到外面。
孙爷爷走后的头七,我跟奶奶去对门给孙奶奶送了一碗饺子。猪肉白菜馅的,我奶奶包的,满满一大海碗。孙奶奶接过饺子的时候眼眶红了,说你们还惦记着我。她在客厅里摆了一副空碗筷,说是给孙爷爷留的——头七嘛,走了的人要回来吃饭。我坐在孙奶奶家的沙发上,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本台历,台历上用红笔圈了好几个日期,旁边写着“老孙回来”。最早的一个日期是孙爷爷去世的第三天,然后第四天、第五天,一直圈到头七。每一页上都有,字迹歪歪扭扭的,看得出是老人手抖的时候写的。我当时觉得鼻子有点酸,心想孙奶奶一个人待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,大概每天都在等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。
头七过后大概一个星期,我放学回来,在楼道里碰到孙奶奶。她正踮着脚往猫眼外面看,看得特别专注,连我走到她身后都没察觉。我叫了她一声,她吓了一跳,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让我愣了一下——不是被吓到的惊慌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有点像是小孩子做错事被大人抓包时的心虚。我问她看什么呢,她说没什么没什么,就是听到楼道里有动静,看看是不是野猫。我说咱这楼里没野猫,她说那就是我听错了,然后就关了门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,我发现孙奶奶看猫眼的频率越来越高。有时候我上学出门,看到她家的门开着一条缝,她站在门后面,脸贴着猫眼往外看。我放学回来,又看到她保持着同样的姿势。有一回我忍不住好奇,走到她家门口想看看她到底在看什么。我从门缝往里瞄了一眼,看到孙奶奶正对着猫眼说话,声音很小,像是在跟门外的谁聊天。但门外是我,她对着猫眼说话,而我就站在门外,她不可能没看到我。除非她不是在跟我说话,是在跟猫眼里别的东西说话。
我当时心里有点发毛,但也没太当回事。心想可能是老太太刚没了老伴,一个人住太孤单了,有点神经衰弱也正常。
过了一阵子,有一天晚上大概十点多,我躺在床上正要睡觉,听到楼道里有动静。那个动静很难形容——不是脚步声,也不是敲门声,而是一种闷闷的、断断续续的声响,像是什么东西在楼道里蹭着墙走路,走两步停一停,再走两步再停一停。然后我听到了孙奶奶家的门开了,不是那种正常开门的动静,而是门链被拉开、锁芯弹出来的声音,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,又是吱呀一声关了。我心想这么晚了孙奶奶出门干啥,就爬起来趴在我家猫眼上往外看。
楼道的声控灯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。孙奶奶家的门关着,楼道里没有人。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孙奶奶家猫眼的位置,光被挡住了。猫眼里面本该透出她家玄关的灯光,但那个小孔是黑的,像是有人正从里面往外看。那团黑色一动不动地堵在猫眼上,盯了很久,然后眨了一下。不是灯光闪了一下,是明确的、带着节奏的眨——黑暗收缩了一瞬,又恢复了原状。有人趴在孙奶奶家的猫眼后面,正看着我。
我吓得后退了一步,然后听到对面传来了一个声音。是孙奶奶的声音,被门板隔得闷闷的,但我听得很清楚。她说:“老孙,进来吧,外面冷。”
老孙。孙爷爷。死了快一个月了。
我蹑手蹑脚地退回了自己房间,用被子蒙住了头。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我把昨晚听到的跟我奶奶说了,我奶奶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,吃完饭赶紧上学去。她说完这句话就起身去厨房洗碗了,我看到她站在水槽前面发了好一会儿呆,手里的碗在水龙头
又过了大概半个月,孙奶奶的女儿从北京回来了。她是接到邻居的电话赶回来的——楼下的住户跟孙奶奶关系不错,偶尔会上楼来看看她,那天上楼的时候发现孙奶奶家的门开着一条缝,推门进去看到孙奶奶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玄关里,脸对着猫眼,嘴里念念有词。楼下邻居叫了她好几声她都没反应,凑近了才听清她在说什么。她说的是:“快了,快了,马上就回来了。”
孙奶奶的女儿把她接到北京去住了一段时间,又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。医生说这是丧偶后遗症,老太太一个人住久了,产生了幻觉,需要家人的陪伴和开解。孙奶奶在北京住了大概两个月,情绪稳定了很多,也不怎么提孙爷爷的事了。女儿觉得她恢复得差不多了,就把她送回了哈尔滨。回来的那天孙奶奶看起来确实好多了,脸色红润了,说话也有条理了,在楼道里碰到我还主动打了招呼,说小桥又长高了。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但那个猫眼还在门上。
孙奶奶回来以后,我注意到一个让我后背发凉的细节。她家的猫眼,从外面看,玻璃片是黑的。不是反光的那种黑,而是里面的盖子被拧开了之后透出来的那种黑,像是有人正从里面往外看。起初我以为是光线问题,但不管白天晚上,不管楼道灯亮不亮,她家猫眼永远是黑的。别人家的猫眼会反光,会透出里面的灯光,会在你路过的时候闪过一瞬亮色。孙奶奶家的不会。它就像一个没有瞳孔的眼眶,安在深绿色的防盗门上,盯着楼道里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。
有一天晚上我下晚自习回家,走到三楼到四楼的楼梯拐角处,看到孙奶奶家的门开了。只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,门缝里透出玄关的灯光。孙奶奶站在门后面,脸贴着猫眼往外看,嘴里在说话。这次她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,我站在楼梯拐角听得清清楚楚。她说:“老孙,你瘦了。在外面没好好吃饭是不是?进来吧,我给你下了饺子。你最爱吃的猪肉白菜馅的。”
饺子。我忽然想起来,孙爷爷走的头七,我奶奶送过去的那碗饺子就是猪肉白菜馅的。孙奶奶在对话的那只猫眼里,看到了端着猪肉白菜饺子的“老孙”。或者说,那个东西以老孙的样子站在门外,端着一碗不存在的饺子,然后被孙奶奶请进了门。
孙奶奶的女儿后来又回来了一趟。这回是接到我奶奶的电话——我奶奶去对门借酱油,推开门看到孙奶奶搬了两把椅子坐在玄关里,自己坐一把,旁边空一把。空椅子前面的地上放着一碗饺子,还冒着热气。我奶奶问她在等谁,孙奶奶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,神神秘秘地笑了一下,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,说:“这不坐着呢嘛。”
椅子上没有人。但椅子面上凹陷下去了一块,像是有人正坐在上面,只是你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