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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外婆住在岳阳楼区一栋老家属楼的顶层,六楼,没有电梯。那栋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港务局的职工宿舍,灰扑扑的水泥外墙,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旧纸箱和酸菜坛子。外公去世后,外婆一个人住在那里,我妈每周去看她两次,送菜、洗衣服、打扫卫生。我放寒暑假的时候会被派去陪外婆住几天,美其名曰“尽孝”,其实就是给老人做个伴。
外婆的对门住着一户姓刘的人家,三口人,夫妻俩带一个上小学的儿子。刘叔在港务局上班,刘婶在楼下开了个小卖部,日子过得平淡安稳。我跟他们家不算熟,在楼道里碰见了会喊一声叔叔阿姨好,仅此而已。
事情发生在去年寒假。我回岳阳的第二天,外婆在饭桌上跟我说了一件事。她说对门刘婶前两天来敲门,问她最近有没有在半夜听到什么动静。外婆说她睡得早,什么都听不到。刘婶说,她儿子小浩最近老说半夜有人敲门,敲的不是他家的大门,是对面——也就是我外婆家的门。小浩跟他妈说,敲门声很轻,哒、哒、哒,每次就三下,隔一会儿再三下,断断续续能敲一个多小时。刘婶问小浩有没有从猫眼里看看是谁,小浩说看了,外面什么都没有,楼道灯是亮的,敲门声一响就亮,但门外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外婆把这些话当闲话说给我听,说现在的小孩子想象力真丰富,八成是半夜起来上厕所迷迷糊糊听错了。我当时也没当回事,心想老楼房隔音差,可能是楼上楼下水管的声音,被小孩当成了敲门声。
住了三天,我也没听到什么敲门声,每晚睡得踏踏实实。外婆家的次卧窗户正对着楼道,躺在床上能听到外面的动静——有人晚归上楼、有野猫在垃圾堆里翻吃的、有楼下夫妻吵架的声音。都是些老房子该有的动静,没什么特别。
第四天晚上,我被尿憋醒了。大概凌晨两点多,我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,摸黑穿过客厅去上厕所。外婆家的卫生间在进门的玄关旁边,紧挨着大门。我上完厕所冲了水,正要往回走,忽然听到门外有动静。
不是敲门声。是一种闷闷的、有节奏的声响,像是什么东西在楼道里来回走动。步伐很慢,而且有一个很奇怪的细节——那脚步声走两步就会停一下,停的时间比走的时间还长,像是在等人,又像是在听什么。我站在玄关里屏住呼吸,仔细听了一会儿,判断出那个脚步声是从楼道东边走到西边,然后再从西边走回东边,来来回回,始终没有离开六楼。
然后它停了。脚步声停在我外婆家门口。
我下意识地往猫眼上看了一眼。猫眼外面的楼道灯亮着,昏黄的光透过那个小鱼眼镜片漏进来,在地上投了一个小小的亮点。我踮起脚,把右眼贴到猫眼上往外看。楼道里空荡荡的,对面的防盗门紧闭,墙上贴着的物业通知单被撕掉了一半,剩下一半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。没有人。我松了口气,正要转身回去睡觉,猫眼忽然黑了。
不是楼道灯灭了——是有什么东西挡在了猫眼外面。那个东西离猫眼非常近,把整个镜片都遮住了,透不进一丝光。我僵在原地,大气都不敢喘。猫眼外面那团黑影一动不动,我也一动不动,我们就这样隔着一扇门对峙了大概十几秒钟。然后那个东西忽然松开了——楼道灯的光重新透进来,猫眼又亮了。我甚至能听到一声轻微的“啵”,像是嘴唇离开了玻璃表面。
有人趴在猫眼外面,正看着我。不是用眼睛看——是把嘴贴在了猫眼上。
我连退三步,后背撞上了客厅的鞋柜,鞋柜上的钥匙碗被我撞翻在地,发出刺耳的哗啦声。外婆在卧室里喊了一声“谁啊”,我赶紧说“是我,出来上厕所碰倒了东西”。我的声音在发抖,但外婆没听出来。我把钥匙碗捡起来放回鞋柜上,站在玄关里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没敢再去看那个猫眼。
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买早餐,特意检查了一下外婆家的防盗门。猫眼完好无损,镜片上没有任何痕迹。我用手指摸了摸猫眼外面的玻璃片,干净的,没有水渍,没有指纹,什么都没有。我蹲下来看门缝口发了一会儿呆,对面的门突然开了,刘婶提着垃圾袋出来,看到我愣了一下,然后压低了声音问我:“你昨晚也听到了?”
“听到什么?”我装傻。
“敲门声。”刘婶说,“小浩半夜把我摇醒,说对面又在敲门。我去猫眼看了,没人。但敲门声没停,哒哒哒,三下,停一会儿,又三下。我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,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敲进来的——是从里面敲出去的。是你外婆家有人从门里面在敲门。”
“我外婆睡得早,半夜不可能起来敲门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,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,“而且从里面敲自家的门?图什么?”
“所以才怪。”刘婶把垃圾袋换到另一只手上,嘴唇抿得紧紧的,“小浩他爸说可能是老鼠咬门框,但老鼠咬东西不是那个节奏。三下,停一停,再三下。太有规律了,像是在叫门。”
刘婶下了楼,我在门口站了好几秒才转身进屋。外婆正在厨房热粥,收音机里放着岳阳本地的早间新闻。我走到大门边上,蹲下来看门板的内侧。门板是旧的,深棕色的油漆已经磨得发亮,靠近门槛的位置有几道浅浅的划痕,像是被指甲划过。那几道划痕很细很浅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我用手去摸了一下,划痕是新的,木茬还没有被灰尘填满。指甲划出来的痕迹,从门板内侧的底部一直延伸到门锁的位置,像是什么东西在试图从里面把门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