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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。我妈当天下午就过来了,带了一个在庙里求的平安符,用红绳穿了挂在大门把手上。她还检查了门锁,把锁芯里里外外擦了一遍,上了润滑油,反复开关了几次确认反锁功能正常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直沉着脸,一句话都不说。临走之前她跟外婆在厨房里小声说了很久的话,我没听清内容,只听到外婆说了一句“不可能,都这么多年了”。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耳朵一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。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,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触发的。大概凌晨一点多的时候,我听到客厅里有声音。不是敲门声——是脚步声。光着脚踩在瓷砖上的声音,啪嗒啪嗒,走得特别慢,像是在摸黑摸索着走。那个脚步声从玄关的方向开始,穿过客厅,经过我的房间门口,继续往里走,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储藏室才停下来。储藏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,然后是沉默,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我攥着被子缩在床上,后背全是冷汗。脚步声停在了储藏室里,但我没有听到它出来。储藏室的门也一直开着,我听到门板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铰链发出细微的嘎吱声。
第二天早上我去储藏室看。那是一个不到三平米的小隔间,堆满了旧纸箱、过期杂志和我外公留下的杂物。门是开着的,跟我昨晚听到的一样。纸箱堆得整整齐齐,没有任何翻动的痕迹。但储藏室的地板上有脚印——不是我的脚印,也不是外婆的脚印。那串脚印很小,比我的脚小两圈,五个脚趾印清清楚楚,光着脚踩在落灰的瓷砖上留下的。脚印从储藏室延伸出来,穿过走廊,绕过客厅,最后消失在大门口。最后一枚脚印只有前半个脚掌着地——那个人是踮着脚站在门板前面的,正对着猫眼。
我当时脑子一热,做了一个特别蠢的决定。我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,走到大门前,再次趴到猫眼上往外看。楼道灯是亮的,对面刘家的门关着,一切正常。就在我准备退回来的时候,我看到了一样东西——在猫眼的视野边缘,在大门上方接近门框的位置,垂下来几根细细的头发。黑色的,很长,从门框上方垂下来,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有人倒挂在门框上面。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,手机啪嗒掉在地上,手电筒灭了。黑暗中我听到猫眼外面传来一个声音——不是敲门声,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、像是嘴唇贴着玻璃说话的声音。那声音隔着一道门板听不太清楚,但我还是听懂了两个字。
“开门。”
是女人的声音。很温柔,很慢,像是在哄小孩睡觉。那个声音说完这两个字以后就消失了,楼道灯灭了,门外恢复了安静。我在玄关里站了很久,然后把门反锁了两道,又拖了一把椅子顶在门把手上。
第二天一早我就收拾东西回了家。我妈问我怎么了,我说学校社团临时有活动得提前回去。我没跟任何人说那天晚上的事,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觉——我走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大门,门板内侧的指甲划痕比前一天多了好几道,新老划痕交错在一起,密密麻麻的,从门锁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门框的顶部。
寒假结束后我回了学校,日子被上课、写论文、考证填得满满当当的,那件事被我压在记忆深处,很少再想起来。直到上个月我妈给我打电话,说外婆搬家了。我问为什么,我妈沉默了几秒钟,说外婆原先不想搬,在那住了快三十年,有感情。但最近这半年出了好几桩事,老太太实在怕了,才松了口。
什么事?我问。
我妈说,对门刘叔去年年底出了车祸,人没大事,断了一条腿,在家养了三个月。养伤期间他天天躺在客厅的沙发上,沙发正对着大门上的猫眼。他跟他媳妇说,一到半夜就能看到猫眼里有影子晃——从里面看,外面有个黑乎乎的人形贴在门上,头朝下,脚朝上,长发垂下来挡在猫眼前面,晃来晃去的。刘叔一开始以为是小偷踩点,报了警。警察来调了物业监控,六楼走廊的摄像头拍到每天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,有一个女人在外婆家门口站着。她不敲门,不撬锁,也不走,就那么面对着门站着,一站就是两三个小时。有几帧画面拍到了她的正脸——嘴巴贴在猫眼上,不是用眼睛往里面看,是用嘴对着猫眼说话。
警察问外婆认不认识监控里的人。外婆看了半天,摇了摇头说看不清。但她说了一句话,让我妈当场就掉了眼泪。她说:“老头子走了这么多年,我以为他已经下去了。没想到他还在这里。”
警察没听懂。我妈听懂了。那些警察不知道的是,外公当年是在这套房子里喝农药走的,因为肝癌晚期疼得实在受不了。他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,一个人从床上爬起来,摸黑穿过客厅,在储藏室里找到了一瓶放在角落的敌敌畏。他怕死在卧室里吓到外婆,就自己走到大门口,在玄关里喝完了那瓶药,然后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。外婆发现他的时候,他已经走了快两个小时,身体靠在门板上,脸朝向猫眼,嘴微微张着,像是在跟门外的人说话。
外婆跟警察说,监控里那个女人她看不清脸,但那件衣服她认得——碎花的确良衬衫,深蓝色的,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酱油渍。那是她年轻时最爱穿的一件衣服,穿了好多年,后来旧了就压在箱底。外公走的那天晚上,那件衣服不见了。外婆找了很久都没找到,以为是外公扔了。直到上个月搬家收拾储藏室的时候,工人在一堆旧纸箱后面找到了那件衣服。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在储藏室最里面的角落里,上面压着我外公的一双旧布鞋。衣服上有一股味道,不是樟脑丸,不是霉味,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农药味。领口那块酱油渍还在,但旁边多了一个新的印记——两个嘴唇大小的、浅红色的斑点,印在衣领内侧,正对着衣架挂钩的位置,像是有人把衣服挂在衣架上,然后把脸贴上去,亲吻了那件衣服。
我妈在电话里把这些事说完以后,我俩都沉默了很久。然后我问她,外婆搬到哪里了。我妈说了一个小区的名字,在岳阳楼区的另一边,离老宅很远。我说那就好,搬了就好。我妈犹豫了一下,说还有一件事她没跟外婆讲。搬家那天最后一趟,她回老房子关水电总阀,从楼道里路过的时候,看到原来外婆家门口的猫眼被人从外面堵上了——不是用胶带,不是用纸,而是用一小团黑色的东西塞住了猫眼孔。她凑近了一看,是一小撮头发,又黑又长,被扯成一小团,死死地塞在猫眼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