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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后的病房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另一张床铺得整整齐齐,床单上一个褶子都没有。病床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双医院统一配发的拖鞋,除此之外,没有任何能形成人影的东西。
我回过头再看窗户,那个人影还在。
而且这一次,它离我更近了一点。
我发誓我当时没有叫出声来,不是因为我胆大,而是因为我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411,一路跑回护士站,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。
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来,心想可能是自己太累了,产生了幻觉。医院这地方晚上本来就阴森,加上连续上了三天夜班,精神恍惚也是正常的。我给自己倒了杯热水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然后翻开护理记录,想看看这位陈奶奶的病史。
翻到第三页的时候,我的手停住了。
入院记录上写着,这位陈老太是在家中被邻居发现的,一个人昏倒在客厅里,身边散落了一地的红豆。邻居之所以觉得不对劲,是因为老太太平时很少出门,但那几天门口的信箱塞满了报纸没人取,打电话也没人接。等打开门一看,老太太已经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了,整个人严重脱水,意识模糊。而客厅的地板上、茶几上、沙发上,到处都是红豆,一颗一颗的,铺了满满一地。
邻居说,那些红豆是老太太自己一粒一粒数出来的。她这些年有一个谁也理解不了的习惯——买一大袋红豆,倒在地上,然后蹲在那里一颗一颗地数。数完了,装回袋子里,再倒出来,重新数。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护理记录里夹着一张便签,是白天接诊的医生写的,字迹很潦草,但我还是辨认出了内容:“患者入院时意识模糊,反复念叨数字,问其所指,答曰在数人数。问何处人数,答曰窗外。建议精神科会诊。”
我合上记录本,后背的汗已经把工作服浸湿了。数人数?数什么人数?那扇窗户外面只有墙壁和管道,连个人影都看不到,她数的是哪门子的人?
我深吸了一口气,决定不管怎么说,先把这轮夜班扛过去。大不了每隔一个小时去查一次房,确认老太太活着就行,其他的事情天亮再说。
凌晨三点四十分,我去查房的时候,她还醒着。
凌晨四点五十分,她依然醒着,姿势都没变过,靠在床头,半睁着眼睛,嘴唇不停蠕动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听到她数到了三千多,还在继续。
真正让我崩溃的事情发生在凌晨五点二十三分。我去给她测最后一次生命体征,推开门的瞬间,发现病房里亮得不正常——那扇窗户外面,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光。
可凌晨五点,天还没亮。
我慢慢走过去,看清楚那光是什么。对面住院部大楼有一间手术室,整夜亮着无影灯,灯光穿过天井照过来,正好打在411的窗户玻璃上。而在那片惨白的光线下,我再次看到了玻璃上的倒影。
这一次,不止一个人。
玻璃上映着好几个身影,高矮胖瘦各不相同,全都站在我的身后,一动不动。我甚至能感觉到后脖颈子上有凉飕飕的风,一下一下地吹着,像是有人在极近的距离呼吸。
我不敢回头。
我是真的不敢。
老太太在这个时候停止了数数,病房里突然安静得可怕。她看着窗户上的那些倒影,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对我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。
“姑娘,你让一让,挡到他们了。”
我再也绷不住了,转身就跑。跑出病房的时候,余光扫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指示灯,绿色的光照在地面上,地面上好像有很多双脚的影子,但我根本不敢停下来细看,一路冲进了护士站,把门反锁上,蹲在角落里等到天亮。
早上七点半,白班的同事来接班,看到我的脸色吓了一跳,问我怎么了。我没说,只是把411的情况简单交代了一下,然后换了衣服就走。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四楼。
411的窗户边,好像站着一个人,正低着头往下看。
后来我旁敲侧击地打听过这位陈老太的事情,才知道她住进来之前,已经在家里数了整整十年的红豆。邻居说她年轻的时候在殡仪馆工作,负责给逝者整理遗容,后来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就辞了职,从此再也没出过门。有人问她为什么要数红豆,她只说了一句话——
“每个人走的时候,都要从我这里过一遍。我得数清楚,少一个都不行。”
过了一个星期,陈老太在病房里安静地走了。据说走的时候,护理记录上写的是“患者于凌晨停止呼吸,面容安详”。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,白班的护士在交班本上写了一行小字:
“今日411病房窗户无故碎裂,原因不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