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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前一天,我加班到凌晨一点多才从公司出来。赣州冬天的夜晚湿冷湿冷的,风裹着细雨往脖子里钻,我站在路边用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。软件显示附近车很少,等了七八分钟才有人接单,是一辆白色的轿车,车主评分四点九,接单量两千多次,看起来没什么问题。
车到了之后我拉开后门坐进去,一股浓烈的车载香水味扑面而来,甜腻得让人有点犯恶心。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平头,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后视镜里能看到他半张脸,表情淡淡的,跟我确认了一下手机尾号就发动了车。我靠在座位上闭眼养神,累得话都不想说。
车开了大概十分钟,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,忽然感觉车速慢了下来。我睁开眼,看到司机正盯着后视镜看,不是看路,是看我。准确地说,是透过后视镜的反光,用一种很奇怪的、直愣愣的眼神在打量我。我跟他目光在镜子里对上了一瞬间,他立刻把视线移开了,清了清嗓子,开口问了一句。
“小伙子,你经常这个点叫车吗?”
我说不经常,今天加班晚了。他哦了一声,顿了顿,又说:“年底了,这段时间不太平,以后能早点回家尽量早点。”我随口应了一声,心里想这司机还挺热心的。但他的下一句话让我一下子清醒了。
“上个月也是这个时候,也是这个路口,我拉了一个小姑娘。”他朝窗外努了努下巴,“跟你差不多大,二十出头,扎个马尾辫,穿一件白色的羽绒服。也是加班到半夜叫的车。”
我没接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那姑娘一上车就开始哭。”司机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播广播,“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就是眼泪一直流,拿纸巾擦都擦不完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事,就是加班太累了。我当时没多想,还劝了她几句,说年轻人别太拼,身体要紧。她笑了笑,说谢谢师傅,然后就不说话了,靠着窗户发呆。”
“然后呢?”我问了一句,纯粹是顺嘴搭话。
司机没有马上回答。他伸手拧了一下空调旋钮,车里忽然变得更冷了。过了好几秒,他才继续说下去。
“然后我把她送到了她定位的小区门口。她下车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她说,‘师傅,你回去的路上小心点,最近这条路上不干净’。我当时还以为她开玩笑,还回了一句说你这小姑娘还信这个。她冲我笑了笑,那个笑容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瘆得慌——嘴角在笑,眼睛没在笑,眼眶里还挂着眼泪,但嘴角翘得老高。然后她就走了,走进了小区大门。”
司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。外面的雨下大了一点,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,发出吱吱的响声。
“第二天我看新闻,那个小区出事了。”他接着说,“一个小姑娘,二十来岁,穿白色羽绒服,凌晨从十二楼跳下来了。新闻里说她在公司连续加了一个月的班,精神状况一直不太好。警方推断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。而我昨天晚上接到她的时候,是凌晨一点四十分。”
我整个人一激灵,困意全没了。“你的意思是说……你接到的那个姑娘,上车的时候已经……”话说到一半,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。
司机笑了一声,不是那种轻松的笑,是那种苦苦的、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笑。“你听我说完。新闻里说,她的同事作证,前天晚上加班的时候她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上站了很久。同事喊她,她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,然后就从窗户翻了出去。你猜她说了什么?”
我没说话。
“她说,‘我终于可以下班了’。”
车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,引擎的声音变得很远很远。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掠过,把司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但是那个小区的大门在维修,那天所有车辆只能从侧门进出。”司机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侧门距离她跳下来的那栋楼,隔了整整一条街,走路要走七八分钟。而我把她放下来的地方,是大门口。也就是说,如果当时她已经跳下来了,她是怎么走到大门口坐上我的车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