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一双穿着黑布鞋的脚,脚踝处露出一截白袜子。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供桌布帘后面,鞋尖冲外。
阿辉的脑子一片空白。他看着那两只脚,那两只脚也一动不动地“站”在那里。他想喊,嗓子眼像被水泥封住了,一点声音发不出来。他想跑,腿完全不听使唤。
他不知道自己盯着那两只脚看了多久,可能是一分钟,可能只有几秒钟。然后那双脚动了,不是走,是转——两只鞋尖慢慢转了个方向,从冲外变成了冲里,好像帘子后面那个人转过身去了。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,往祠堂深处走远了。
阿辉扔掉手里的筛子,连滚带爬冲出了祠堂。他跑过水塘边的时候,那几个捞蝌蚪的小孩还在,鸡还在路边刨食,太阳还明晃晃地挂在天上。一切都和刚才一样,只有他一个人浑身发抖,满脸是汗。
他坐在塘边的石头上喘了好一会儿,抽了自己两个嘴巴,确认不是在做梦。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——锁门,走人,明天等族人全到齐了再一起进去。
但他回到家以后,越想越不对。那个脚步声的节奏,那双黑布鞋,帘子后面那个人的身高和体型,所有细节拼在一起,让他想起一个人——他阿爷。他阿爷生前就是穿黑布鞋的,走路有点拖脚,个子不高,偏瘦。阿爷在他上初中的时候就过世了,牌位就供在祠堂正殿第一排靠左边的位置。
阿辉跟阿爸讲了下午的事。阿爸沉默了一会儿,问他:“你动阿爷的牌位了没?”阿辉说没有,他就是擦了擦灰。阿爸又问:“你进祠堂的时候,有没有先跟阿爷打招呼?”阿辉愣了一下,说没有。阿爸的脸色变了。
阿爸告诉他,进老祠堂有个规矩,进门要先跟祖先说一声“我来了”,走的时候也要说一声“我走了”。这是最基本的礼数。尤其是清明前打扫祠堂的人,必须第一个跟主事的祖先报备——阿爷生前是族长,祠堂里的事归他管。你没打招呼就进去翻人家的东西,他不高兴了。
阿辉觉得这个解释太牵强,但他阿爸很认真。当天晚上,阿爸拉着他重新去了一趟祠堂。这一回带上了香烛纸钱,还有一只白切鸡。阿爸开了锁,推开木门,没有急着进去,站在门槛外面大声说:“阿爸,我带阿辉来给你赔个不是。他不懂规矩,下午冲撞你了,你大人有大量,别跟后生计较。”
说完了他才跨过门槛走进去。阿辉跟在后面,一进门就感觉祠堂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六度。不是那种阴冷的低,是空调房的那种凉,均匀地包裹着全身。他硬着头皮走到正殿,看见供桌上他下午扔下的那个筛子还歪在香灰堆里。但有一件事他确定自己下午没有做过——他阿爷的牌位,被人从第一排靠左的位置挪到了供桌正中间,端端正正地摆在香炉前面,像是有人特意拿出来放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阿辉看着那个牌位,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。他阿爸也看见了,脸色更难看了,把白切鸡摆好,点上香,拉着阿辉一起磕了三个头。阿辉一边磕头一边在心里说:“阿爷,我错了,我明天给您烧最好最好的纸钱。”
磕完头,他阿爸让他抬头看。香炉里的三炷香,中间那根烧得特别快,香灰一节一节往下掉,左右两根却烧得很慢。三根香的香头火光明暗不一,中间那个光点最亮。阿辉后来才知道,这叫“主香开花”,说明被祭拜的人听见了,而且接受了。
从祠堂出来以后,阿辉生了一场病,发低烧,浑身无力,在医院查不出任何原因。烧了三天,第四天自己好了。他阿爸说,那是阿爷罚他,但念在是亲孙子,又主动回来赔了罪,就没下重手。
后来阿辉再也不一个人进祠堂了。每年清明祭祖,他总是第一个到,但一定会站在门外先把该说的话说完才进去。他说他后来再也没有在祠堂里听到过脚步声,但他每次在供桌前磕头的时候,总觉得有个人站在帘子后面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不是监视,是看着。像长辈看小辈那种,不说话,但你知道他在。
有一回我同事问他:“你怎么确定帘子后面站的就是你阿爷?”阿辉抽了口烟,沉默了很久,说了一句话:“那天我跑出祠堂回头看的时候,看见门口地上有一行脚印。布鞋的印子,从门槛里面踩到门槛外面,走了大概七八步,然后又折回去了。祠堂门口的地上全是香灰,那些脚印清清楚楚,跟我阿爷走路的步幅一模一样。我拿我自己的脚比过的。”
他没说那个脚印的朝向。但我知道,那七八步,是朝着他跑掉的方向走的。一个死去多年的老人,从祠堂里走出来,追了几步,又回去了。大概是想留他,大概是想跟他说什么,又大概是——只是想来门口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