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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愣住了。我明明只站在远处看,根本就没有坐。
“没有,我没有坐。”我摇头。
老太太盯着我的眼睛,声音冷了下来:“你人没坐,影子坐了。”
她说,鬼戏开台以后,那些东西会出来占位子。我那晚站在榕树下,影子被月光投到了戏台前面,刚好映在了第三把空竹椅上。它们以为我来抢位子,所以散了。但那个本来要坐第三把竹椅的“客人”没地方坐,就跟着我的影子回来了。
“那怎么办?”表弟比我还着急。
老太太说:“它只是想看戏,不是想害你。你带它再看一场,恭恭敬敬地让个位子给它。它看完了,自然就走了。”
她让我当晚再去一次戏台,带上一碗米饭、三炷香、一块白布。白布铺在第三把竹椅上,意思是把位子让给它。米饭放在椅子前面,当作看戏的茶点。三炷香插在米里,请它来入座。
我听得心里直发毛,但没别的办法。当天晚上,表弟陪着我,再次来到江边。戏已经唱到第二场了,台下依旧坐满了沉默的“观众”。我按照老太太的吩咐,把白布铺在第三把竹椅上,米饭摆好,点上三炷香,然后退到后面,低着头不敢看。
怪事就在这时候发生了。
原本已经坐满了人的后排,突然齐刷刷地站起来了一排。他们背对着我,慢慢朝两边分开,让出一条路来。那条路的尽头,正好是第三把竹椅。
然后我看见了。
一个穿着白衣黑裙的女人,背对着我,不知从哪里走出来的,一步一顿,朝第三把竹椅走去。她的头发很长,一直垂到腰下,遮住了整张脸。她走到竹椅前,没有转身,而是直直地坐了下去。坐下去以后,她的身体纹丝不动,像是一尊石像。
戏台上的锣鼓突然停了一瞬。然后重新敲起来,节奏比之前更急更密,像是在欢迎什么人。
我不敢再看,闭上眼睛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,一直窜到天灵盖。那股寒气在我身后停了几秒,然后缓缓移开了。与此同时,插在米饭里的三炷香,几乎是一瞬间就烧到了底,三缕青烟直直地升上去,不飘不散,像三根线。
戏唱完的时候,三炷香正好烧尽。白布还在,米饭还在,但那个白衣女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。
表弟拉着我赶紧离开了江边。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戏台上,一个演员正在卸妆。她摘下了头上的珠花,对着镜子擦掉脸上的油彩。擦到一半,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抬头朝我这边看过来。
隔着很远,我看不清她的脸。但我清楚地看见,她的嘴角,冲我弯了一下。
那之后,我的运气倒是没出什么大问题,但每年七月,我都会在梦里看到那个白衣女人,坐在一把竹椅上,背对着我,看一场永远不会散场的戏。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,从不回头。
有一次,我在梦里大着胆子问她:“你为什么不走?”
她没有说话,只是抬起一只手,指了指戏台。台上空空荡荡,只剩下一盏白灯笼在风里摇晃。然后我才明白,她留下来了,成了那个戏台的一部分。她在等下一个影子,等一个愿意把座位让出来的活人。
我从此再也没有在深夜靠近过戏台。
但偶尔路过江边,还能听到那若有若无的唱戏声。像是一个女人在问:“后生仔,来睇戏啊?”
我不敢再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