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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她端着灯,走出了院门。灯光在巷子里晃了几下,消失在夜色里。
我像被钉住一样站了不知多久,忽然听见巷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有脚步声,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,还有低沉的、带着哭腔的叫声,那声音像是从地下挤出来的,含混不清。
我害怕得浑身发抖,却还是忍不住往窗外看。巷子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那盏灯还在远处一明一灭地亮着。它像是被什么东西追逐着,光点忽左忽右,忽上忽下,好几次几乎要熄灭。但每次暗下去,又重新亮起来,像是一股倔强的力量不肯松手。
突然,一声尖利的叫声撕破了夜色。那声音凄厉刺耳,像是指甲划在铁板上,又像是一个女人被撕裂了喉咙。接着是一声巨响,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地上。
然后,一切都安静了。
灯灭了。
我两腿一软,瘫坐在地上。
第二天天亮,全家人发现,院子里一片狼藉。长明灯倒在台阶上,灯油洒了一地。门槛上有一道深深的抓痕,五道手指印清晰可见,深深嵌进了木头里。院门口的地上,散落着几缕灰白色的毛发,像是老人的头发,又不像。
最诡异的是,院子里铺着一层薄薄的石灰,是道士撒的。那层石灰上,布满了脚印。很多很多的脚印,有赤脚的,有穿鞋的,有大人的,有小孩的,乱七八糟地从院门涌进来,在院子里转了几圈,然后又朝外散去。这些脚印在门口处最多最乱,像是有一群人在这里拉扯、推搡过。
而所有这些脚印中间,有一条很窄的、只容一人通过的空隙。那条空隙从院门一直延伸到堂屋门口,干干净净的,一个脚印都没有。像是有一个人,用身体挡开了那些拥挤不堪的东西,硬生生护出了一条路来。
我爸蹲在门槛前,看着那道抓痕,久久没有说话。后来他站起来,眼眶红了,只骂了一句:“这个老太婆……”
我这才明白,奶奶那天晚上端着灯出去,是为了把那些跟着她回来的东西引走。她挡在门口,是不让它们跟着她进门。她在最后关头把灯摔灭,是为了让那些东西找不到回来的路。
而她在窗外看我那一眼,是一个奶奶对孙子最后的叮嘱。
张道长头七过后又来看了一趟。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,又看了看门槛上的抓痕,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。他对我爸说:“你娘救了你们一家。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,所以她走的时候,抓着佛珠不肯放。她把自己身上的光收得干干净净,就是想在头七那天,有能力护你们最后一程。”
我问张道长:“那些跟着奶奶回来的东西是什么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都是她这一辈子,从别人身上挡下来的东西。她替人问米,管了太多闲事,挡了太多灾。那些东西被她压了一辈子,等她死了,就想跟着她的魂回来看一看,看她家里还有没有能带走的。只是没想到,这老太太死了都这么横。她摔了灯,把自己的路也断了。那些东西追不上她了,可她也去不了该去的地方了。”
“那她去哪了?”我急着问。
张道长看着我,指了指院子中央那棵老樟树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:“她说,她哪也不去了。她就守在这院子里,守着她的鸡,守着你们。”
那之后很久,我都觉得奶奶还在。有时放学回来,恍惚间会看见堂屋的竹椅轻轻摇一下,像是刚有人起身去了厨房。院子里那盏铜油灯,我爸一直擦得锃亮,摆在供桌上。灯芯换了一根新的,但再也没有点燃过。
有一年过年,我在供桌上放了一碗奶奶最爱吃的桂花糖藕。那天夜里,我梦见了她。她还是穿着那件蓝布衫,站在院子里,朝我笑了笑,然后转身朝院门走去。她的身后跟着一盏小小的、暖暖的灯火,像萤火虫一样,一闪一闪地,渐渐消失在巷子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