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室友的奶奶拄着拐杖走过来,用生硬的汉语跟我说:“要找‘鬼师’来解。把绣球送回去,再扎一个纸人当你的替身。不然,那姑娘的魂,会一直跟到你家的。”
第二天一早,室友带我去见了附近最老的鬼师。那是一个干瘦的老头,脸上纹着古老的图案,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钱和兽牙。他听我说完,从里屋拿出一个篓子,里面装满了草和竹篾。他盘腿坐下,开始编东西。
他编的是一个草人。
那草人约莫一尺高,用稻草扎成,身上裹着红纸,头上戴着用竹篾弯成的银冠。鬼师一边编一边念经,声音又低又哑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编好以后,他问我生辰八字,用木炭写在一片红布上,塞进草人胸口。然后他让我把掌心那个红印子,紧紧贴在草人的后背上。
我照做了。掌心贴上草人的那一刻,我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寒意,像握着一块冰。那股寒气从掌心一路窜到胳膊,最后停在了后颈。我打了个冷战,再看那个草人,它胸口的红纸竟然慢慢鼓了起来,像有什么东西钻了进去。
鬼师把草人放进一个竹篮里,又抓了一只大红公鸡,在草人身上绕了三圈。然后他跟我说:“今晚子时,你跟我去路边。把这篮子放在你捡绣球的地方。纸钱烧完,你头也不回地走。走的时候不管背后有什么声音,都不能回头。回了头,那东西就知道草人是假的了。”
那天晚上,子时刚过,鬼师带着我来到昨晚那段盘山路。雾又起来了,像一锅煮开的白粥。我们走到急弯处,鬼师把竹篮放在路边,点上一圈香。香火在雾里明明灭灭,像一群萤火虫。他蹲在地上,开始烧纸钱。一边烧一边用苗语念着,声音像唱歌一样,调子拉得很长。
纸钱烧到一半,雾更浓了。我听见远处有芦笙的声音,从山涧那边飘过来。接着是脚步声,很多人的脚步声,和昨晚一样,轻轻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那顶红轿子又出现了。它就停在我们正前方,轿帘掀开着,里面黑乎乎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鬼师朝我使了个眼色,示意我走。我站起来,转身就要离开。就在这时,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。那声音又清又脆,带着苗家口音,像银铃一样:“你来了,怎么不接我?”
我的后背瞬间凉透了。我的脚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,动弹不得。鬼师低吼了一声:“快走!莫回头!”我拼命抬起脚,朝前迈步。身后的芦笙声越来越大,那个女人的声音也越来越近:“你回头看看我,看看我呀。”
我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走了大概二十步,我感觉后颈上像被人吹了一口气,冰凉的,带着一股刺鼻的脂粉味。紧接着,我听见“嘎吱”一声,像有人在我身后弯下了腰,捡起了那个竹篮。
我的心脏几乎停跳。但鬼师说过,不能回头。
我又走了十几步,那声音渐渐远了。等我走到车边,再也忍不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雾散了,急弯处空无一人。竹篮不见了,草人不见了。只有一个红绣球滚在路中央,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鬼师快步走回来,拉起我就往车上拽。发动车子时,我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。那个红绣球还停在路中央,但旁边多了一个人形的东西,黑乎乎的,蹲在那里,像在抱着什么。
我把油门踩到底,冲回了寨子。
事情过后,我回城里生了一场大病,高烧三天,浑身酸痛。病好以后,我专程回了一趟黔东南,给那位鬼师送了一头黑山羊作为谢礼。鬼师收下羊,却不肯让我进门。他隔着门槛跟我说:“你那条命,草人替你续了。可那姑娘没散。她在是假的。你欠她一场缘分,这辈子还不了,下辈子也得还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我问。
鬼师叹了口气:“这样,你回去以后,每年农历七月十五,在十字路口烧一顶纸轿子,轿子里放一个小纸人,写上她的生辰。就当是你给她送个信,说你没忘她。等她收了轿子,兴许就放过你了。”
我照做了。今年已经是第三年。
每次烧轿子的时候,我都会想起那个雾夜。想起那支沉默的迎亲队伍,想起那顶红得刺眼的轿子,想起那个柔软又凄厉的声音:“你回头看看我。”
我至今都没看过她的脸。但这三年里,每隔一段时间,我就会梦到一个穿红衣的女人,站在一座木楼的廊下,背对着我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红绣球。她从不转身,也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