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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回到自己房间,把门反锁了。外面的雨一点没停,反而更急了。雨声里,我听见西偏房传来低低的咳嗽声,像从很远的河面上飘过来的。过了大概半小时,咳嗽声停了。整个老宅只剩下雨声。
第二天一早,我醒来时天已经亮了。雨停,太阳出来了。我走到西偏房去看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竹床上,人不见了。屋里空空荡荡。地板被擦过了,干干净净,一点泥印都没留。我出门找,院子里、河边、小路上,都没有人。
回到屋里,我忽然发现竹床边的地上,有一小滩水。不大,巴掌大小,像人坐过一夜后渗出来的。那水不往地里渗,也不散开。我拿拖把去擦,擦不掉。拿纸去吸,纸全湿了,水还是原样。那水有一种淡淡的腥味,像河滩上的青苔味。
我把这事打电话跟我爹说了。我爹沉默半天,说:“你昨晚留的人,不是人。那偏房以前供着你太爷爷,当年你爷爷过世前,就看见过。有一次也是七月半,下大雨,有人敲门,你爷爷没开。第二天门口的水洼里漂着一只旧草鞋。你爷爷说,那是河里的‘老客’上门,要借宿。开门了,就得留他。留了他,他就帮你家挡一次灾。要是没留,他就回去了,但水会漫过河堤。”
我不太信。可当天下午,我去河边看,白溪的水果然涨了。河面上漂着许多枯枝烂叶,混着死鱼。河堤上,有一串脚印从水里伸上来,一直朝老宅的方向走。那脚印窄窄的,像布鞋踩出来的,在泥地上特别清楚。
那天夜里,雨又下起来了。我睡在老宅,心里七上八下,把门关得死紧。半夜两点多,我听见河边有动静。窸窸窣窣的,像好多人贴着河堤走。我推开窗户一角,借着月光看去。河堤上,密密麻麻站了一排人。灰蒙蒙的,看不清脸。最前面那个,穿着灰黑色蓑衣,戴着斗笠,佝偻着身子。正是昨晚借宿的老人。
他站在河堤上,面朝着河面,不知道在做什么。雨很大,他却像站在晴天里一样,一动不动。过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,他猛地一跺脚,转身朝我家老宅挥了挥手。那排灰蒙蒙的人忽然像被打散了,纷纷朝河里跳,一个接一个,没有声响。最后,河面恢复了平静,只剩下雨点。
第二天,村里人说,昨晚白溪差点决堤,水都漫到村口了。不知怎么,后半夜突然退了。村长带人巡河,发现河堤上有一排深深的脚印,从河里走到岸上,又回头走回河里,像有人在那里进出过。
我听完,后脊背发凉。原来那晚我留宿的,真的不是人。他是白溪里的“河头”,每年七月半会上岸一次,找个靠河的人家借宿。家主留他,他就在河神面前替这家说情,让河水绕过。我不但留了他,还给了他饼干和旧棉被。他大概是念着这份情,当晚帮我挡了一场水灾。
我爹后来请了村里的老道士来老宅看。老道士说:“那滩水,得留着。别拖,别擦。那是河头留下的记号,有这滩水在,河里那些东西不敢进堂屋。水干了,他明年再来,还会找你。你要不在,就让你儿子留门。”
我问老道士:“那要是明年七月半,我在,还留他?”
老道士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留。他不害人。他就是冷,想上岸暖一暖。你给他一床棉被,他还你一整年平安。”
那滩水一直没干。直到去年冬天,我爹把老宅翻修,施工队图省事,把那块地板翘掉换了新的。那滩水这才消失了。
今年七月十三晚上,我专程从长沙回了老宅。雨还是那么大,风还是那么狂。我把门开着,在堂屋里摆了一条木凳,放了一床旧棉被,泡了一壶热茶。等到深夜,雨幕里慢慢显出一个影子。还是那个老人,灰黑蓑衣,旧斗笠,慢慢走上台阶。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河面上被雨点打出的涟漪。
“后生,我又来躲雨了。”他说。
我把他让进屋,倒上热茶。他坐在那条木凳上,低头喝茶。外面的雨,忽然就小了下去。白溪的水声远远地响着,像一首老调子。
我知道,这世上有些东西,不能躲,不能怕。他不过是个在雨夜想找户人家坐一坐的孤魂。你给他一条凳子,他就替你守一道河堤。
那晚,我睡得很踏实。梦里,白溪的水退了。河滩上,一个穿蓑衣的老人朝我挥了挥手,转身走回了河里。水面上,漂着一朵白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