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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捂住嘴，浑身发抖。

“小峰，妈想你，你出来让妈看看……”

声音又响了起来，这回带着哭腔。那哭腔撕心裂肺，像一把钝刀子在割我的肉。

我差一点就应了。

可话到嘴边，我又想起了阿婆的叮嘱：“尤其不能应你妈叫你的小名。她在那边的声音跟活人不一样，你能听出来的。”

我闭上眼睛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浑身抖得厉害。

门外的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，从哀求变成了哭泣，又从哭泣变成了低低的呢喃，最后，变成了我童年时最熟悉的歌谣。

我妈以前哄我睡觉时，总哼这首童谣：

“月亮走，我也走，我给月亮提笆篓……”

她的声音轻轻的，柔柔的，和多年前的夜晚一模一样。我仿佛又变成了那个睡在土炕上的小孩，迷迷糊糊中，感受到母亲温暖的手拍着我的背。

可我知道，门外那个，已经不再是我妈了。

我咬破了嘴唇，尝到了血腥味。那声音终于停了。

一声轻轻的、失望的叹息过后，脚步声开始慢慢后退。一步，一步，朝着大门的方向。然后，大门又是“吱呀”一声。

一切归于寂静。

只剩下长明灯还在燃烧，火苗轻轻摇晃，发出微弱的噼啪声。

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等醒来时，天已经大亮了。小姑在堂屋里叫我，声音又急又怕。我挣扎着爬起来，走到堂屋门口。

那一瞬间，我愣住了。

桌上的饭菜，全都被动过了。红烧肉少了几块，豆角被扒拉过，蒸鸡蛋的碗边有筷子刮过的痕迹。那碗梅菜扣肉，少了一大半。

而最让我不敢相信的是，堂屋正中间的地上，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双布鞋。

黑面白底，手工纳的千层底。

是我妈下葬时穿的那双。

鞋尖朝着里屋的方向，鞋底沾着新鲜的黄泥，像是从山上走下来的。

“你妈……回来过了。”小姑的声音在发抖，“她进来看过你。这双鞋……是她给你留的。”

我蹲下来，捧起那双鞋。鞋底还带着一丝凉意，湿乎乎的，像是晨露浸过的。

阿婆后来对我说：“你妈放不下你，回来看了你，见你病着，没舍得带你走。这双鞋她脱在堂屋里，意思是——路她走到了，家她回过了，往后你走你的路，她不再跟着了。”

我妈的头七过后，我的烧退了。我收拾她的遗物时，在柜子最底层找到了一个铁盒子。里面放着一沓零钱，几张我小时候的照片，还有一张存折。存折上每个月都有几百块的存入记录，存折上写着我的名字。

她一直在给我攒钱。从我爸死的那年开始，攒了二十多年。

我把那双布鞋和铁盒子一起，埋在了她的坟旁。

那天傍晚，我站在坟前，天边的晚霞烧得像火一样红。我轻声说：“妈，我应了。”

风从山坳里吹过来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我站在风里，等了一会儿。

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
但我知道，她能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