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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程的路上,岳母一直在哭,说陈姑老糊涂了,胡说八道,别信。我一句都没听进去,满脑子都是林晓月。
三年前的十月十七——那天她在哪里?我拼命回忆。三年前,我们在市里,她病了一场,说是重感冒,反反复复烧了一个月。后来,她执意要回乡下娘家养病。我在市里上班,周末去看她。她在娘家待了将近两个月,回来后人瘦了一大圈,但精神好多了。她跟我说,乡下空气好,把病根养好了。
我一直没多想。现在回想起来,就是从那时候起,她变了不少。
她不再白天出门。白天拉窗帘,说刺眼。晚上精神好,经常一个人在阳台上站到半夜。她不太吃东西,一桌菜端上来,她只是象征性地夹几筷子,喝点汤,就说饱了。她的身体总是凉的,夏天也不出汗。我笑她是“冷血动物”,她就抿着嘴笑,不说话。
最奇怪的是,她开始避讳一样东西——桥。每次开车过桥,她都闭着眼,死死抓着我的胳膊,手心冰凉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“没事,就是心慌”。
我以为她是病了之后身体虚,就没当回事。
回到家,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翻箱倒柜找东西。我想找到三年前她回娘家休养的证据。病历、车票、照片,什么都可以。结果我在衣柜最底下翻出来一个牛皮纸袋,里面装着一沓医院的缴费单。
单子上的时间,正是三年前的十月。医院是市里的第一人民医院。上面的诊断一栏,清清楚楚写着:心脏骤停,抢救无效,死亡。
患者姓名:林晓月。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这张死亡单,是她后来带回来的?她自己拿的?
我拿着那张单子,手抖得厉害。单子的背面,有一行手写的字,还是那种歪歪扭扭、末笔上翘的字迹:
“我回来陪你,把日子过完。三年到了,该走了。”
我瘫坐在衣柜旁,哭不出来,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三个月后,我把市里的房子卖了,辞了工作,搬回了乡下老宅。岳母时不时来看我,带些她自己腌的咸菜。她再也不提问米的事,但我看得出来,她心里也清楚。
有些事,不说破,才能继续活着。
去年深秋,我去市里办事,路过一家医院。是市第一人民医院。鬼使神差地,我走了进去,找到三年前的病历档案。档案管理员翻了很久,抽出一本泛黄的病历。我翻开。
2019年10月17日,患者林晓月,因心脏骤停抢救无效,宣告死亡。遗体已由家属领回。
但病历的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已经发黄的纸片,上面手写着一行字。那笔迹我再熟悉不过:
“这具身体撑不了那么久。我得换个法子陪他。”
我站在医院的档案室里,周围全是尘埃和旧纸的气味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。
我把纸片放回原处,合上病历,对着管理员笑了笑,说:“谢谢。”
走出医院大门,天空很蓝,有风。我站在台阶上,忽然觉得身体很轻,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。
我没有再回头。
有些事,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那三年里,她确实在我身边。每天早上给我热牛奶,围着她那条碎花围裙,头发胡乱扎在脑后。
这些,比什么都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