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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记得很清楚,之前它明明是面朝门外的,和另一个红衣裳的女童纸人并排站着,面朝同一个方向。可现在,它的脸转过来了,正对着我坐的方向,那双用墨笔画出来的弯弯的眼睛,就像在直勾勾地盯着我。
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。我想站起来,想叫出声,可身体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,动弹不得。
然后,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。
那纸人的眼珠子,动了。
黑墨画成的眼珠,原本在眼眶正中央,此时缓缓地向旁边移动了一下,就像一个活人在转动眼睛。
我脑中嗡的一声,感觉血液全部涌到了头顶。
它在看我。
那个纸人,真的在看我。
就在我几乎要崩溃的时候,纸人的脑袋忽然“咔”的一声,扭向了另一边。
那声音很轻,但在死寂的深夜里,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。它的头转了将近九十度,脸重新面向门外,恢复了原来的姿势。
整个过程中,纸人的身体纹丝不动,只有脑袋在转。
我终于撑不住了,连滚带爬地冲出堂屋,跑到院子里干呕起来。夜风冰凉,我的后背却全是冷汗,衣服都湿透了。
那晚,我再没敢进灵堂。
第二天,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爸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张老五说过,他扎的纸人不能看眼睛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追问。
我爸摇摇头:“不知道,老辈传下来的规矩。你爷走那年,张老五也扎过一对纸人,你大伯守灵的时候也看到了……”
“看到什么?”我急着问。
我爸顿了顿,看着我,说:“纸人在对他笑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沉。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“后来你大伯生了一场大病,高烧不退,烧了七天七夜才醒。醒了之后,人就有点……不太对劲了。”我爸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怎么不对劲?”
“他总说,晚上睡觉的时候,有纸人在他床边站着。”
我大舅现在六十多了,在城里和我大舅妈一起住。这件事我之前从没听家里人提起过。
“那最后怎么解决的?”我问。
“张老五来了一趟,给了个办法。把纸人烧了,在灰里撒上糯米,埋到村东头的荒地里。你大伯这才慢慢好起来。”
我爸叹了口气:“所以昨天张老五跟你说那句话,不是吓唬你的。”
我心有余悸地点点头,把昨晚的事又回想了一遍,越想越后怕。
出殡那天,按规矩要把所有纸扎都烧掉。亲戚们把纸人、纸马、纸房子搬到河边的空地上,浇上柴油,点了一把火。
火苗蹿得老高,纸扎在烈焰中扭曲变形,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。那对金童玉女被最先扔进火里,绿衣裳的男童纸人刚碰到火,就轰地烧了起来。在火光的映衬下,它那张画出来的笑脸迅速焦黑、卷曲、化为灰烬。
就在纸人完全烧毁的瞬间,我仿佛看到它的头微微偏了一下,朝向了我。
我揉了揉眼睛。
火光中,一切都化为了灰烬。黑色的纸灰随风飘散,像一群黑色的蝴蝶,慢慢消失在灰白的天空中。
奶奶的骨灰安葬在了后山的坟地里,和爷爷合葬在一起。那天的天阴沉沉的,没有下雨,也没有太阳。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色调里,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。
临走前,我在奶奶的坟前磕了三个头。
“奶,我走了。”我说。
山风吹过,坟头的白色纸幡哗哗作响,像是在回应我。
我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,眼角余光扫到远处山坡上有一个小小的人影。
太远了,看不清楚,只隐约看出是一个小孩的轮廓,穿着绿色的衣裳,扎着两个小揪揪,一动不动地站在树丛里。
我心头一凛,再定睛看去。
那里空无一人,只有一棵歪脖子老树,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。
我安慰自己,一定是看错了。
直到后来,我妈给我打电话,说奶奶头七那天晚上,村里有个小孩半夜哭闹,怎么哄都不停。家里人问他怎么了,那孩子指着窗户外面,抽抽搭搭地说了一句话。
“有个穿绿衣服的小孩,趴在我家窗户上,冲我笑。”
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:“对了,你在城里还好吧?工作累不累?”
我攥着手机,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我想起张老五临走前,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时,说的那句话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太轻,我只听见了前半句。
“后生……”
其实他说的完整的话是——
“后生,你奶走得不甘心啊。”
我不知道奶奶有什么不甘心的事。但我知道,那个穿绿衣服的纸人,一直没有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