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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里打更的老陈头死了。
他死了三天,才被人发现。死在了更房那张硬板床上,手里还攥着打更用的梆子和木槌。床头的油灯烧干了,灯芯凝成一团黑色的痂。村里人都说,老陈头打了一辈子更,死的时候,连个给他敲梆子送行的人都没有。
我是村里的护林员,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,村长老刘来跟我商量:“小姜,老陈头走了,这更没人打了。眼下正是冬月,天干物燥,山里风大,火险高。你能不能先把这更接一段,等开春了再说?一个月给你加三百块。”
我想了想,应了。
我们石桥村打更,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。不是城里那种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”,而是有固定的更路。晚上十点打二更,从村东土地庙开始,沿着石板路往西,到村西的碾盘结束。十二点打三更,同样一段路。凌晨三点打四更,再加一段,得绕到村后的老井那儿敲三下。五更天光,打到最后一更,人才能歇。
老陈头在更房里留了一本册子,上面是祖辈传下来的更规,用毛笔写的,字迹已经发黄。扉页上写着一行大字:
“打更者,巡阴也。梆响三声,生人退避,阴魂归位。更路一线,阴阳两分。切记切记,莫入歧路。”
我当时没太看懂,只觉得这活儿简单。晚上十点,我拎着梆子出了门。那梆子是枣木做的,油光发亮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木槌敲上去,“梆、梆、梆”,声音清脆,在冬夜清冷的空气里传出去老远。
第一晚,没什么事。
第二天,也没什么特别。
到了第三晚,我有点松懈了。十点的二更打完,我回到更房躺下,迷迷糊糊睡到十一点多,尿急起来方便。推开门,外头月亮很亮,地上像铺了一层白霜。我站在门口撒尿,眼睛无意识地往石板路的方向瞟了一眼。
远处,月光底下,似乎有个人影在走。
瘦瘦小小,微微佝偻,走路的姿势很熟悉。我仔细一看,那人影停在了土地庙前,抬起手,做了个动作。
“梆、梆、梆。”
清脆的梆声从那个方向传来,和我打的节奏一模一样。
我尿意顿时没了,后脑勺一阵发麻。老陈头下葬才七天,头七刚过。这大半夜的,谁会在土地庙前敲更?
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:“谁啊?”
梆声停了。那个人影慢慢转过身来,面朝着我,站了大概两三秒钟,然后迈开步子,朝着村西的方向走去,消失在月光尽头。
我安慰自己,兴许是哪个睡不着的村民,学老陈头的样子转悠。可回到床上,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那个瘦小佝偻的背影。
接着来了第四晚。我照常去打三更。十二点整,我站在土地庙前敲了三下梆子,沿着石板路往西走。路两旁的人家都熄了灯,静得只听见我自己的脚步和梆声。走到石板路中段,路南边是几棵老柳树,柳枝被风吹得飘飘荡荡。
就在我敲完第二组梆声的时候,身后忽然传来了梆子声。
“梆、梆、梆。”
三声,不紧不慢,节奏跟我刚才敲的一模一样。
我的脚像钉在了地上。那声音离我不远,就在身后十步左右的距离。我握着梆子的手心里全是汗,喉咙发紧,想回头,却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后脑勺。
老陈头册子上的那句话突然从脑子里蹦出来:
“打更者,巡阴也。梆响三声,生人退避,阴魂归位。”
我的心跳得厉害,后背上全是冷汗。身后那个声音又响了,这次不是三声,而是六声。节奏变了,变成了“梆梆、梆梆、梆梆”,又急又促,像在催促什么。
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不能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