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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年冬天,我跟朋友去皖南山区收老物件。
朋友叫老六,在省城古玩城开了家铺子,专门倒腾民间旧货。我那时刚好辞了工作没事干,就跟着他跑一趟,权当散心。我们开着辆破面包车,在黄山脚下的几个古村里转悠了三四天,收了几个老瓷碗、两把缺了腿的太师椅,还有一个据说是清代留下来的木雕窗棂。
东西装了大半车,老六还不满足,说再往深山里走走,越偏僻的地方越容易淘到好东西。
那天下午,我们把车停在一个叫“石门铺”的村子外头。村口有座石牌坊,上面的字被风雨磨得差不多了,只能隐约看出“旌表节孝”四个字。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大多闭着门。我们找到村头一户开着杂货铺的人家,跟店主老头打听附近有没有人卖老物件。
老头正蹲在门口抽烟,听完眯着眼打量我们,说:“你们来得不巧,后山有个集市,今天夜里开。要是想买东西,去那儿看看。”
老六眼睛一亮:“夜市?这穷乡僻壤的,晚上还有集市?”
老头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每月初三,后山集市,卖什么的都有。你们去了就知道了。”说完就不再理我们,低头抽他的旱烟。
老六看了看手机上的日历:“嘿,今天正好初三。走,去瞅瞅。”
我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。这深山老林里,白天都见不着几个人,晚上还开集市?但老六兴致高,我也没扫他的兴。
夜里十点多,我们打着手电往后山走。山路很窄,两边的树枝低低地压下来,像无数只手在摸我们的头。走了大约半个钟头,前面忽然亮堂起来。
一片空地上,摆着几十个摊位,点着昏黄的油灯和蜡烛。摊位前人来人往,很热闹。我松了口气,心想果然是个集市。
可走进去之后,那股松快劲儿就没了。
这些摊位卖的东西,跟我们白天收的差不多——老瓷器、旧家具、旧衣服、旧书、旧钟表。摆摊的人都不吆喝,安安静静地坐在摊位后面,脸隐在暗处,看不太清楚。买东西的人也挺奇怪,走路轻飘飘的,没什么声响。
老六可管不了那么多,他像嗅到了腥味的猫,一个摊一个摊地看过去。我紧跟在他后面,越走越觉得凉飕飕的。明明没风,可后脖颈子总像有人在轻轻吹气。
我们逛到最里面一个摊位前。那摊位支着一张黑布,布上摆着几件女人的旧衣物。有盘扣斜襟的绸衫、百褶裙,还有一双绣花鞋。
那双鞋是红色的,缎面,上面用金线和绿线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。鞋子不大,像是三寸金莲的尺寸,鞋尖微微翘起,绣工好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老六蹲下来,拿起来仔细看了看,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然后转头对我嘿嘿一笑:“好东西,清代的,这绣工我见了都服气。”
他问摊主:“这鞋怎么卖?”
摊主是个女人,穿着黑色对襟褂子,脸很白,白得不太自然。她伸出一只手,比了个数。老六跟她讨价还价,我也没细听。我的注意力全在摊主身上。
她低着头,脖子细长,头发梳得光光的,盘在脑后。我看不清她的脸,只能看见她露出来的一截手腕,白得像雪,细得像竹竿。
老六最终掏了钱,把那双绣花鞋用报纸包好,塞进了我的背包。我没来由地一阵心慌,但没吭声。
我们又逛了一会儿。老六想买一个老座钟,正跟摊主说着话,忽然旁边有个老头扯了扯我的袖子。
我转过头。那老头个子矮小,满脸皱纹,一把花白山羊胡,穿着蓝布棉袄。他凑到我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
“后生,你们趁早走。这地方,不是你们该来的。”
我一愣:“你说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