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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我犹豫的那一刹那,书童的整张脸已经完全转了过来,正对着我。然后,我看到了它嘴角的朱砂,那抹原本画上去的微笑,此刻竟然变成了一抹真正的、鲜红的血迹,顺着纸下巴往下滴。
“跑!”马爷的声音突然从堂屋外面传来。
我本能地转身就跑。身后传来纸人倒地的声音,还有一股浓烈的、像是烧纸钱时那种焦糊味。我没敢回头,一路冲出了堂屋,冲到了院子里。马爷站在月光下,手里端着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,见我出来,一把拉住我,把那碗东西泼在了我身上。冰凉,腥气,是黑狗血。
然后他冲进堂屋,我听见里面传来“砰”的一声响,接着是桃木钉钉入纸人身体的声音,像是钉在朽木上,又闷又实。
过了很久,马爷出来了,满手都是黑红的东西。他喘着气,对我说:“封住了。纸人已经烧了。去给你太奶奶磕三个头,说你不怪她,让她安心走。”
我浑浑噩噩地照做了。跪在棺材前,我磕了三个头,一边磕一边说:“太奶奶,孙儿不孝,孙儿不怪您。您安息吧。”
当晚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太奶奶坐在堂屋的竹椅子上,穿着那件藏青色对襟衫,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。她看着我,慢慢地说:“远伢子,你莫怕。阿婆不是要带你走。是那个纸人,它自己有了眼睛,想借你的气。阿婆拦不住它,只能唱戏把你引开。你把它的眼睛挖下来,埋到阿婆坟头上,它就不会再来找你了。”
第二天醒来,我浑身都是冷汗,但精神意外地清醒。我找到马爷,把梦说了。马爷沉默了半晌,说:“听她的。纸人烧了,但眼睛还在。你去看看灰烬里。”
我去了烧纸人的地方。灰烬堆里,果然有两个黑亮亮的东西,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子,摸上去还是温热的。
我按照太奶奶说的,把两颗纸人的眼睛挖出来,用黄纸包好,埋到了太奶奶的坟头正前方三尺的地方。
从那以后,再也没有发生过任何怪事。马爷的病也慢慢好了。
几个月后,我清理太奶奶的遗物,在她那个樟木箱子的最底层,发现了一个小木盒子。里面是一张泛黄的戏票,日期正是太奶奶去世的那一天。戏名是《卖花线》,唱的就是她生前最拿手的那一段。
我把戏票烧在了她坟前。
那天晚上,我又做了一个梦。太奶奶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,对我挥了挥手,然后转过身,慢慢地,走进了雾的深处。雾散了。
从此,我再也没有梦见过她。
后来我听村里的老人说,人死后头七,魂会回来“收脚印”。太奶奶那天回来,本来是想去赶那场戏的,结果戏没看成,倒撞上了那个被点了眼、又见了活气的纸人。纸人想拿我当替身,太奶奶拼着最后一口气,用唱戏声把我从灵堂里引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