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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余三叔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,一只手抓着我后领子,另一只手还举着旱烟杆。他使了大力气把我拽回来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,朝河里撒去。糯米落水,“嗤”地响了一声,像是烧红的铁丢进水里。红灯笼猛地晃了一下,然后“啪”地灭了。
河面恢复了黑暗,只有风吹过水面的声音,和远处青蛙断断续续的叫声。
余三叔喘着粗气,拉着我就往回走。他步子很快,一直低着头,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,我听着像是什么古话,但听不清。回到家,他把我推进堂屋,反手关上门,又用门闩插死。我瘫坐在椅子上,好半天才缓过神来,问他:“三叔,那是什么?”
余三叔坐在门槛上,点了根旱烟,狠狠抽了一口才说:“河灯。”
“河灯我也见过,中元节有人放灯,可那东西怎么会喊我名字?”
“那哪里是人放的。”余三叔看了我一眼,眼珠子在油灯下发出混浊的光,“那是河里淹死的人在找替身。”
我后脊梁骨一阵阵发麻。余三叔慢慢给我讲了一件事,这事我小时候也隐隐约约听人提过,但一直没人愿意细说。
四十年前,村里有个叫阿珍的女人,才二十出头,嫁到梅溪第二年就死了,死在河里。她男人叫林有发,喜欢喝酒,喝完就打她。那年中元节,有发去镇上喝酒,回来路过河堤时,看见河里漂着一盏红灯笼,红得跟血一样。那灯笼忽忽悠悠地靠过来,有发借着酒劲想去捞,结果一头栽进河里,再也没起来。阿珍第二天去河边洗衣裳,洗着洗着人就不见了。过了三天,两个人的尸体才在河下游同时浮上来,手和手还缠在一起,分都分不开。
村里请了道士来看,道士说这对夫妻怨气太重,阿珍是被有发推进河里的,有发是被水鬼拉下去的。两个人都没投胎,变成了河里的“灯鬼”。有发怕阿珍报仇,就把她的魂困在河底;阿珍呢,每年中元节就点一盏红灯笼,引活人下水,替她沉在河底当替身。
“每年都有人死在河里,不是游泳,就是洗衣服,再不然就是喝醉了去捞月亮。”余三叔把烟灰磕在地上,“都当是意外。其实呢,都是那盏灯在作祟。”
“那刚才喊我的,是阿珍?”我声音在抖。
“是你的阿珍还是谁的阿珍,只有你自己知道。”余三叔说,“她喊你名字,说明她盯上你了。今晚要不是我不放心出来看看,你已经在河底泡着了。”
我出了一身冷汗。夜里躺在床上,我翻来覆去不敢睡,总觉得窗户外面有双眼睛在盯着我。后颈上余三叔那一巴掌的印子还在隐隐作痛。
第二天一早,余三叔带着我去河边烧纸。他摆了五碗酒,三荤三素,点了三炷香插在河边。然后从布袋里掏出一个用红绳扎着的小布包,里面是一撮头发。余三叔说这是从他家翻出来的,是阿珍生前掉的头发,她男人有发当年捡回来压在枕头底下,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,把阿珍的魂困在了河底。
我们找了一条纸船,把布包放在船上,浇上灯油,一把火点着,顺着水势推了出去。纸船飘到河中央,慢慢沉了。香灰落在水里,散成一些奇怪的形状,像一张扭曲的人脸,又慢慢散了。
当天晚上,我没再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。但半夜里,我还是被惊醒了——窗外很远的地方,传来了一个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声,夹杂着水的声响。我爬起来,透过窗户缝往外看,河面上又亮起了一盏红灯笼,但比昨晚暗淡了许多,像随时会熄灭。
我把这事告诉了余三叔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是阿珍的魂在找有发。她永远在找,永远找不到。等那盏灯彻底灭了,河就干净了。”
我在老家多住了三天。每天夜里都能看见那盏红灯笼,一天比一天暗,一天比一天远。到最后一天晚上,它已经漂到了河的下游拐弯处,像一颗将熄未熄的烟头,孤零零地消失在夜色里。
从此以后,梅溪河再也没有淹死过人。
后来我每年中元节回老家,都会想起那一夜的场景,想起那个女人的声音,想起余三叔拍我后颈的那一巴掌。村里的老人说,河边现在埋着一块碑,是当年道士留下来的,上面刻了四个字:“莫捞河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