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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爷爷是去年夏天死的,死在了他自己挖的那口井里。
那口井就在老宅后院的菜地边上,他挖了整整一个春天。村里人都说,七十三岁的人了,还逞什么能。可爷爷偏要挖,说家门口没口井,不算过日子。那天中午,我二叔去给他送饭,远远就看见井边搭着的竹梯子塌了,人不见了。等把人捞上来,已经断了气。
丧事办得急,天太热,不敢久放。我们那儿有个老规矩,横死的人不能进祠堂,棺材也不能从正门出,得从后门绕出去,走西边的小路,绕三里地,才能上大路。抬棺的人叫“八大金刚”,得找八个精壮汉子。可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,凑来凑去只凑到六个。眼看日子到了,大伯急得嘴上起泡。
最后,大伯的连襟从邻村找了两个人,一个叫“黑皮”,一个叫“二愣”,都是四十岁上下的汉子。那黑皮倒没什么特别,二愣却让我心里发毛。他个子不高,脸黑黢黢的,眼睛也不看人,总盯着地面发呆。更奇怪的是,他手里一直攥着个东西,用红布包着,寸步不离身。我偷偷问过,那布包里是什么。大伯的连襟压低声音说:“那是一块棺材钉。二愣家祖传的,说能镇尸。他抬棺有讲究,抬的时候,这块钉要放在后腰上。”
出殡那天,天阴得厉害,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。棺材是松木的,刷了三遍黑漆,抬起来死沉死沉。八个汉子把棺材架在两根粗木杠上,用麻绳捆紧,前后各四根横杠,两个人一组。二愣站在右后角。我抱着一摞纸钱跟在队伍后面。
从后门出去,刚拐上西边小路,雨点就落下来了。豆大的雨点子砸在棺材上,“啪啪”作响。领头的喊了一声:“脚步放稳!下雨路滑,当心!”八个汉子齐声应了,步伐一致地往前走。泥路被雨一浇,又滑又黏。我走在后面,看见二愣那一角的横杠在往下沉,像是棺材的重量全压在了他身上。他的脸涨得紫红,脖子上的青筋暴凸,但脚步却一点不乱。
走了大约一里地,突然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二愣那角的横杠断了。棺材猛地往下一沉,其余七个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哼。我本能地冲上去想扶一把,却看见二愣整个人跪在了泥地里,后腰上那个红布包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,露出里面那根锈迹斑斑的棺材钉。
“别过来!”二愣吼了一声,声音又尖又哑,完全不像他之前的样子。
棺材就悬在他背上,离地面不到半尺。其他七个人憋红了脸,拼命稳着。二愣双膝跪地,双手撑在泥里,浑身抖得厉害。忽然,他抬起了头,看向我。雨水打在他脸上,顺着下巴滴下来。他张了张嘴,嘴唇一张一合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我看了好一会儿,才看明白,他说的是两个字:
“别哭。”
我当时没哭。但二愣的眼神让我毛骨悚然——那眼神空空的,却透着一股子冷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。他慢慢站起来,重新把断掉的横杠用绳子绑好,又捡起红布包,把棺材钉塞进后腰。然后他咳嗽了一声,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个老头。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雨越下越大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我走在后面,听见棺材里传来“咚咚”的声音,节奏越来越快,越来越响。
“停!”二愣忽然大喊一声。所有人停下来看着他。他绕着棺材走了一圈,最后停在棺材头部的位置,把后腰上的红布包取下来,拆开,用那根锈棺材钉在棺材头部的漆面上画了一道符。没有墨水,他就把手指咬破,挤出血来,涂在钉尖上。然后他举着棺材钉,对准棺材头,猛地插了下去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棺材钉生生插进了木头里。棺材里“咚”的一声巨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撞。二愣拔腿就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快抬!快抬!到地方埋了,头也不回地走!”
八个汉子咬着牙,抬着棺材一口气跑了两里地。到了坟地,天已经黑透了。雨停了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白森森地照着。棺材被放进墓穴里,填土的填土,砌砖的砌砖。二愣始终站在二十米开外,背对着我们,手里攥着那根从棺材头上拔下来的棺材钉。
埋完了,大伯领众人回村。走了不到半里地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二愣还站在原地,面对着坟头,低着头,像是在念什么。我想叫他,被大伯拉住了:“别喊他。他有他的规矩。”